“如今,大军已集,粮草已备,正是尔等建功立业之时!望尔等恪遵军令,奋勇向前,用贼人之血,染红尔等的顶戴前程!用一场大胜,告慰皇上,告慰琼州百姓!”
“大军——出征!”
“万胜!万胜!万胜!”
在王魁等军官的带领下,台下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如潮,席卷原野。这整齐划一的吼声,配合着如林耸立的刀枪与猎猎旌旗,将誓师仪式的气氛推向了看似无比高昂的顶点。
林百川手扶将台栏杆,面色沉静地接受着这万众的呼喊,心中却如明镜般透彻。这浩大的仪式、严酷的军令、看似丰厚的赏格,以及此刻震耳欲聋的“万胜”之声,究竟能在即将到来的、超越他们所有人理解的毁灭性火力面前,支撑多久?那由刘德勋口中描述的“铁车”、“妖物”和百丈外夺命的火铳所构成的阴影,并未被这震天的口号驱散分毫,反而像一块冰冷的铁,沉在他心底。
他缓缓转身,准备下台。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最终定格在那支被单独列在侧翼、显得格外孤零萧瑟的“前锋效勇营”上,落在营前那个垂首肃立的身影——刘德勋。林百川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算计。这声“万胜”,对于台上台下大多数人而言,或许是战意的宣泄,是功名的渴望;但对于刘德勋和他那营“戴罪”之人而言,恐怕更像是通往血肉磨坊的催命符。
誓师已毕,这台按照旧时代战争逻辑全力组装、并刚刚涂刷完“忠义”与“必胜”油彩的战车,终于要在林百川的号令下,向着临高,向着那片被斥为“妖氛”笼罩却充满未知恐怖的战场,缓缓开动了。古老的战鼓与号角即将对阵未来的引擎与电波,而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另一个维度,悄然啮合,发出无声却不可逆转的铮鸣。
“报——!”
一声急促的禀报打断了澄迈大营内略显沉闷的议事气氛。一名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神色的探马被亲兵引至林百川的临时行辕前,单膝跪地,声音因紧张和疾驰而有些嘶哑。
“镇台大人!卑职等奉命哨探临高以东官道,现已折返,有紧急军情禀报!”
林百川放下手中关于粮草调拨的文书,沉声道:“讲。”
探马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但眼中残留的惊骇却难以掩饰:“禀镇台,短毛贼……贼人已在临高城东,沿官道由东向西,挖掘了数道极深极宽的壕沟!沟壑纵横交错,绝非仓促而成,其形制规整,绝非寻常土寇手段。壕沟之前,更布设了层层叠叠、前所未见的铁线网障,犬牙交错,人马难近!”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描述那令人心悸的防御核心:“卑职等冒险抵近观察,见壕沟之后,贼人筑有土垒掩体,其守军人数不多,约莫……约莫四十人上下!”
帐中诸将,包括王魁、赵德柱,乃至站在末位的刘德勋,闻言都略微松了口气——才四十人?但探马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然……然这四十贼兵,装束奇异,头戴圆盔,身着墨绿或土黄紧身短衣,与我所见任何贼寇或官军皆不相同。他们手中所持火铳,更是怪异绝伦!”探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其铳身短而怪,似铁匣与木托结合,未见明显火绳或燧石机括。贼兵或倚靠掩体,或伏于壕沿,将那怪铳架起,铳口所指,寒意森森。卑职虽未亲见其发射,但观其形制之精、贼兵持握之稳,绝非我营中鸟铳乃至粤省传来的‘洋铳’可比,恐……恐真如刘千总所言,乃极犀利之快铳。”
他顿了顿,脸上恐惧更甚:“更骇人的是,贼阵之中,还有两具形如巨龟、无马无帆却能稳立不动之铁车!铁车周身覆以厚重钢板,上有小塔,塔中伸出极粗极长之乌黑铳管,正对官道方向。那铳管之巨,堪比小型火炮,且似乎……似乎能灵活转动。铁车周遭,亦有贼兵警戒。”
探马最后总结,声音发苦:“镇台,贼人虽少,但其壕沟、铁网、怪铳、铁车,层层布防,扼守要道,气象森严。观其架势,绝非被动守城,倒似……倒似专为迎击我大军而设!卑职等不敢久留,观其大致便即撤回。”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四十人?却配备了闻所未闻的连发快铳、刀枪难入的铁甲车、以及需要大量人力才能快速完成的规整壕沟工事?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贼寇”的认知。
王魁眉头拧成了疙瘩,赵德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刀。刘德勋则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探马描述的,比他当日仓促所见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绝望。那“铁车”和“怪铳”,果然不是幻觉。
林百川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探马的报告,印证并细化了刘德勋的说法,也让他对即将面对的敌人有了更直观,却也更棘手的认识。贼人不仅火器犀利,而且工事构筑能力极强,战法意图明确——就是要凭借这些的怪莫怪样的器械和工事,以极少兵力,阻挡甚至消耗他这上万大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