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别指着远处一片黑黝黝的轮廓:那边是罗驿村,听说早在南宋时期就设了驿站。如今镇上的李姓人家,都是依着祖上传下的风水塘聚居。
月光洒在路旁一座飞檐斗拱的建筑上,隐约可见李氏宗祠的匾额。更远处,几座石牌坊静静矗立,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挺拔的造型依然诉说着昔日科举荣光。
这可是个出文曲星的地方,大叔的语气带着自豪,镇上至今还保留着文昌阁,祖祖辈辈都重视读书。一砖一瓦啊,都透着书香墨气。
牛车的铃铛声在古镇街道上回荡,与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相应和。这座千年古镇,正静静沐浴在如水的月华之下,用它斑驳的砖瓦、古老的建筑,向夜归的旅人无声诉说着从耕读到报国的厚重历史。
牛车在镇中车夫所说的脚店门前停下。店面不大,但看起来还算干净。众人刚安顿好行李,正准备向店家要点热水饭食,便听到后院传来一阵压抑却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句不耐烦的嘟囔。
陈克几人循声来到后院厨房门口,只见一个身着破旧青衫、身形消瘦如柴的年轻书生,正端着一个边缘豁口的粗瓷碗,剧烈地咳嗽着,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面前站着的脚店老板,一个面相敦厚的中年人,正用一块布捂着口鼻,眉头紧锁,手里拿着粥勺。
“林相公,不是俺不近人情,你这病…唉!”老板叹了口气,还是从锅里舀了半勺稀薄的白粥倒入书生的碗中,“快些吃吧,吃了回屋歇着,莫要再传染了其他客人。”
那林书生羞愧得头都快埋到胸口,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谢:“多…多谢掌柜…咳咳…大恩…”
就在这时,或许是情绪激动,或许是身体实在虚弱,他手一抖,那破碗竟脱手掉落,“啪嚓”一声摔得粉碎,温热的米粥溅了一地。书生看着地上的碎片和粥渍,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绝望,仿佛摔碎的不是一个破碗,而是他最后的一点尊严和生机。他猛地又爆发出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
“哎呀!你这…”店老板又是恼火又是无奈。
“老板,一碗粥多少钱,我们替他赔了。”陈克上前一步,沉稳地开口,同时给赵志强递了个眼色。赵志强会意,立刻上前扶住那几乎要晕倒的书生。
店老板见来了客人,连忙收敛了神色,摆摆手:“不值几个钱,只是这位林相公…唉,也是可怜人…”
陈克让王磊先与老板交涉住宿和饭食,自己则和赵志强将这位林姓书生扶回了那间位于脚店最角落、阴暗潮湿的柴房。房间里除了一张破板床和一条薄被,几乎一无所有。
在赵志强利用现代医学知识为他进行初步检查和安抚,书生喝了些热水,稍微平复下来。面对几人的询问,或许是久未感受到这般善意,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他名叫林逸清,本是临高县一布商之家独子,父母原指望他读书上进。不料上前年家中突遭变故,父母相继亡故,我依制丁忧,守孝二十七个月。期间,那狠毒舅舅便趁机霸占了我家田产屋宅。今年春,我好不容易服阙除丧,满怀希望去参加县试,指望能考上秀才。谁知那贼人竟买通了县衙师爷,暗中将我的试卷作废,诬我夹带,导致我榜上无名!”
“那贼人…还四处散布谣言,说我命硬克亲,是丧门星…县里族人信以为真,竟…竟将我逐出宗祠,赶出县城…咳咳咳…”林逸清说到悲愤处,又是一阵急咳,嘴角甚至渗出一丝血丝,“我流落至此,盘缠用尽,又染上这…这痨病之症…自知已是将死之人,方才…方才实在是失礼了,污了几位先生尊目…”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文人最后的矜持与无尽的悲凉。
陈克与肖泽楷、赵志强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都看出了彼此心中的想法:这是一个被旧社会人情与制度压迫至绝境的读书人,有才学,有冤屈,走投无路。这正是他们需要,并且可以拯救和吸纳的“人才”。他的冤屈,未来或可成为他们介入地方事务的一个切入点;他的学识,在建设新秩序时也能发挥作用。
“林兄不必灰心,”陈克语气坚定地开口,“病,我们可以帮你治。冤屈,未来未必没有昭雪之日。眼下,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陈克的话,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照进了林逸清绝望的心底,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闪现出微弱的光芒。
在昏暗摇曳的油灯光线下,赵志强戴上口罩,仔细为林逸清做着检查。他示意书生伸出舌头,观察其舌苔,又让他深呼吸,俯身贴近其背部,凝神细听那明显的湿罗音和呼吸间的杂音。
“林兄,你夜间盗汗可严重?痰中是否时常带血丝?”赵志强低声询问。
林逸清虚弱地点点头,气息微弱:“入夜后…汗出如浆…痰中带血,已…已半月有余。每日午后便觉潮热,入夜方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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