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下得缠绵,像扯不断的银丝,把石矶镇的青石板路润得油亮。沈砚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正蹲在河边的水田里,手里攥着把秧苗往泥里插。新翻的泥土泛着黑,混着雨水散出股清冽的腥气,沾在裤腿上,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
“沈队,你这秧插得比张婶还齐整。”李铁柱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来,裤脚沾满了泥,像两只沉甸甸的泥靴,“联防队的后生们都在晒谷场等着呢,说要学你教的新枪法。”
沈砚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往水田里瞥了一眼——他插的秧苗一行行排得笔直,像列队的士兵,在雨雾里透着嫩生生的绿。“让他们先练着瞄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等我把这半亩地插完就过去。”
李铁柱嘿嘿笑了,蹲在田埂上帮他理秧苗:“林妹子刚才来送早饭,见你在忙,把篮子放祠堂了,还说让你别累着,晌午给你做鸡蛋羹。”
沈砚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手里的秧苗插得更有劲了。清明前他和林飒定了亲,老秀才选了芒种那天办喜事,镇上的人都在盼着,张婶已经开始给林飒绣新被褥,秀莲则带着妇人们编喜篮,连陈娃都学着剪红双喜,虽然剪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淡淡的光。水田里的秧苗被雨洗得发亮,叶尖上挂着的水珠滚落到泥里,溅起小小的涟漪。沈砚望着远处的学堂,屋顶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烟,老秀才大概正带着孩子们在念《论语》,声音穿过雨雾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却像股暖流淌进心里。
“说起来,”李铁柱忽然压低声音,“昨天去山里砍柴,见着几个穿灰布军装的,背着枪往黑石寨方向走,看着像游击队的人。”
沈砚插秧的动作顿了顿:“没打招呼?”
“他们走得急,”李铁柱抓了抓头,“我喊了声,他们就挥了挥手,好像有要紧事。”
沈砚皱了皱眉。游击队上次端了“黄雀”的总舵后,就没再露过面,这时候突然出现在黑石寨附近,怕是有新任务。他直起身,把手里的秧苗递给李铁柱:“你先插着,我去祠堂看看。”
祠堂的香案上摆着刚蒸好的玉米窝窝,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个青瓷碗,里面是林飒腌的咸菜,翠绿翠绿的,看着就下饭。沈砚拿起个窝窝往嘴里塞,粗粝的面味混着玉米的甜,在舌尖上散开,他忽然注意到香案角压着张纸条,是林飒的字迹:“后山发现新脚印,像是穿军靴的,已让柱子去查。”
沈砚心里一紧,把窝窝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往后山跑。清明时节的后山还积着残雪,融化的雪水顺着坡地往下淌,汇成条条细流,在泥地上冲出浅浅的沟。他顺着柱子留下的记号往密林里走,很快就看见片被踩倒的枯草,上面印着几个清晰的脚印——果然是军靴,和上次在冬麦地里发现的鬼子军靴一模一样!
“沈队!”柱子从棵老松树后钻出来,手里攥着个空罐头盒,铁皮上印着“军用罐头”的字样,“往这边走了,脚印一直通到断崖。”
沈砚接过罐头盒,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日文,眼神沉了下来。鬼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后山?难道是冲着游击队来的?他往断崖的方向望了望,那里的云雾还没散,像块厚厚的棉絮,遮住了底下的深谷。
“回去通知联防队,带好家伙在晒谷场集合。”沈砚对柱子说,声音压得很低,“告诉李铁柱,让他把机枪架在老槐树上,子弹备足了。”
柱子应声跑了,沈砚则继续往断崖走。越靠近断崖,脚印越密集,地上还散落着几个弹壳,是鬼子常用的三八式步枪弹,显然这里刚发生过枪战。他趴在崖边的灌木丛里往下看,云雾中隐约能看见几具尸体,穿着灰布军装——是游击队的人!
沈砚的心脏像被攥住了,疼得发紧。他认得其中一个,是上次来石矶镇送情报的草帽汉子,腰间还挂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砍柴刀。崖底的乱石堆里,还躺着几个穿黄军装的鬼子,手里的枪摔得支离破碎。
“狗娘养的!”沈砚低骂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泥土里。从现场看,游击队是遭到了鬼子的伏击,寡不敌众才坠下断崖的,地上的血迹还没干透,显然刚发生没多久。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鬼子的说话声。沈砚赶紧缩回灌木丛,透过枝叶缝隙一看,十几个鬼子正往断崖这边走,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军官,手里拿着张地图,时不时往四周张望,像是在搜寻什么。
“他们在找幸存者。”沈砚的手摸向腰间的枪,枪身被雨水打湿,凉得像块冰。他现在只有一个人,硬拼肯定不行,但眼睁睁看着鬼子搜山,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鬼子越来越近,其中一个端着枪往灌木丛这边走来,军靴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的响。沈砚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准备随时动手。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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