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清晨,石矶镇像被裹进了水晶里。屋檐下的冰棱垂得老长,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林飒踩着厚厚的积雪往防空洞走,棉鞋陷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林姨!”陈娃从洞口探出头来,棉帽上的绒毛沾着雪粒,像只圆滚滚的小绒球,“沈叔说外面安全了,让我们出来透透气!”
林飒赶紧扶住他,怕他从台阶上滑下来:“慢点,地上滑。”她往洞里看,孩子们正排着队往外走,一个个裹得像粽子,手里还攥着昨晚没吃完的窝头,冻得硬邦邦的。老秀才走在最后,拐杖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小坑,咳嗽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
“可算能出来了,”老秀才喘着气,往手心哈了哈白气,“这洞里头闷得慌,还是外面敞亮。”他看着巷口的积雪,忽然叹了口气,“就是不知李铁柱他们……”
话没说完,就见赵大叔扛着副担架从巷口走来,担架上盖着块蓝布,下面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林飒的心猛地一沉,陈娃更是吓得往她身后躲。
“别慌!是活人!”赵大叔大声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却透着股劲,“铁柱这小子命大,就是腿断了,没伤及性命!”
林飒赶紧跑过去,掀开蓝布一看,李铁柱脸色惨白,裤腿被血浸透,冻成了暗红的硬块,却还咧着嘴笑:“林妹子……让你担心了……”
“都这样了还笑!”林飒又气又急,赶紧帮着把人抬到自家炕上,“沈砚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沈队去追跑掉的几个鬼子了,”李铁柱疼得龇牙咧嘴,“让我先回来报信,说……说中午就能到。”他忽然抓住林飒的手,“林妹子,柱子呢?那小子没给俺丢人吧?”
“没丢人,”林飒给他盖好被子,“他炸了鬼子的机枪,现在在学堂喝小米粥呢,等会儿让他来给你赔罪。”
李铁柱这才松了口气,闭上眼睛哼唧起来。林飒转身往灶房走,想烧点热水给他擦洗伤口,刚进门就看见秀莲端着个砂锅进来,锅里冒着白汽。
“我熬了点姜汤,给铁柱驱驱寒,”秀莲把砂锅放在灶台上,眼圈红红的,“张婶去看柱子了,说那孩子非要给哥哥报仇,被沈队按住了,正闹脾气呢。”
林飒舀了勺姜汤尝了尝,辣得直皱眉:“够劲,正好给他醒醒神。”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噼啪”一声跳起来,映得两人脸上都暖烘烘的,“你去绣坊看看,昨天藏的布料有没有被雪埋了,天晴了还得接着赶工。”
秀莲应着往外走,刚到门口又停住了:“林妹子,沈队他……不会有事吧?”
林飒往窗外看,阳光已经爬上了屋檐,冰棱开始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像在数着时间。“不会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他答应过要教陈娃打枪的,说话算数。”
中午的太阳越来越暖,屋檐上的冰棱化成水,顺着房檐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林飒正给李铁柱换药,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砚的声音裹着风飘进来:“我回来了!”
陈娃第一个冲出去,像颗小炮弹似的撞进沈砚怀里。沈砚踉跄了一下,赶紧扶住他,身上的雪沫蹭了孩子一身。“沈叔!你可回来了!”陈娃的眼泪掉在沈砚的衣襟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我还以为你跟李大叔一样……”
“傻小子,”沈砚揉了揉他的头发,往屋里走,“你沈叔命硬着呢。”他身上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沾满了血和泥,肩上的伤口又崩开了,绷带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赶紧坐下歇歇,”林飒拉着他往炕边坐,“我去给你热饭,炖了鸡汤,加了点黄芪,补身子。”
沈砚刚坐下,就被李铁柱拽住了:“沈队,跑掉的鬼子没追着?”
“追着了,”沈砚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得他脸上的胡茬都清晰可见,“在黑风口那儿堵住了,没留活口。”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就是可惜了王大叔家的二小子,为了给咱们报信,被鬼子……”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鸡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响。王大叔家的二小子才十六,前几天还帮着绣坊劈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后事我来办,”赵大叔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烟袋锅子在手里捏得变形,“不能让英雄寒了心。”
沈砚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支钢笔:“这是从鬼子身上搜出来的,给孩子们练字用。王大叔家的二小子……他生前总说想学写自己的名字,等开春了,咱们在学堂给他立块碑,把名字刻上去。”
林飒端着鸡汤进来,听见这话,眼圈一热,赶紧转过身去擦眼泪。陈娃抱着钢笔,小手攥得发白,忽然说:“沈叔,我要学写王二哥的名字,还要学写所有牺牲的叔叔伯伯的名字,记在本子上,永远不忘。”
沈砚摸了摸他的头,没说话,只是端起鸡汤喝了一大口,烫得眼眶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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