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局长点点头:“资金问题确实普遍存在。县里也在积极争取上级支持。”
“除了资金,”林凡继续说,“还有技术问题。山区地质复杂,滑坡、塌方经常发生。这次刘家坳处理滑坡,花了将近二十万,还不算耽误的工期。建议县里能不能组织一支专业的地质灾害应急队伍,或者给乡镇配一些简易的监测设备……”
“这个建议很好。”副局长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我们会研究。”
研究。林凡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就是“知道了,但能不能办,什么时候办,再说”。
讨论继续。其他人又开始讲成绩,讲亮点。林凡不再说话,只是听。
他忽然发现,自己成了异类。别人都在讲“做了什么”,他在讲“还有什么没做”。别人都在讲“成效”,他在讲“困难”。别人都在讲“经验”,他在讲“教训”。
中午在食堂吃饭。林凡一个人坐在角落。陈菲端着餐盘过来了。
“林凡,你今天的发言……太实诚了。”
“实诚不对吗?”
“对,但……”陈菲在他对面坐下,“你刚下来可能不知道。这种会,主要是展示成绩,鼓舞士气。你讲那些困难,那些问题,领导听了会怎么想?会觉得你工作没做好,或者觉得你这个人……太负面。”
林凡没说话,扒拉着餐盘里的菜。
“我不是说你不该讲问题。”陈菲压低声音,“问题是该讲,但要讲究方式。比如你可以说‘虽然遇到一些困难,但在县乡两级领导的关心支持下,都圆满解决了’。这样既说了困难,又体现了领导的作用。”
林凡看着她:“陈菲,你变了。”
陈菲一愣:“我变了?”
“以前在省厅,你不是这样的。你也讨厌套话,讨厌形式主义。”
陈菲沉默了。良久,她才说:“林凡,体制有体制的规则。你可以不认同,但你必须遵守。否则,你再有能力,再想做实事,也走不远。”
“走不远……所以就要说假话?”
“不是假话,是……是包装。”陈菲说,“把真话包装成领导爱听的样子。这是生存智慧。”
林凡放下筷子:“如果生存的代价是失去本心,那这种生存,有意义吗?”
陈菲看着他,眼神复杂:“林凡,你还是那么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不好吗?”
“好,但累。”陈菲轻声说,“你会碰壁,会受伤,会……会像我一样,最后不得不妥协。”
吃完饭,下午继续开会。是领导讲话,总结,部署下一步工作。
林凡没怎么听进去。他在想陈菲的话,在想自己的发言,在想刘家坳那条路,想王奶奶,想赵老板,想那些在暴雨中垒沙袋的村民。
他们不会说套话,不会包装。他们只会实实在在地干,实实在在地活。
而自己,坐在这里,学习怎么说“正确”的话,怎么“包装”问题。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会议结束前,副局长做总结。讲了很多,林凡只记住一句:“要善于总结经验,提炼亮点,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模式。”
散会后,林凡走出礼堂。冬日的阳光有些苍白,照在县委大院的水泥地上,冷冷清清。
陈菲追出来:“林凡,晚上一起吃个饭?周凯也来。”
“周凯?”
“嗯,他调到市局了,今天正好下来调研,听说你在,说要聚聚。”
林凡想了想:“好。”
晚饭在县城一家还算不错的饭店。包间里,周凯已经到了。看见林凡,他站起来,热情地握手。
“林凡!好久不见!”
“周处长,恭喜高升。”林凡说。
“什么处长,副的,副的。”周凯笑着拉他坐下,“听说你在刘家坳干得不错?今天会上发言,把大家都镇住了。”
“镇住?”
“是啊。”周凯给他倒茶,“讲真话,讲实情,讲那些没人敢讲的问题。有魄力。”
林凡听不出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菜上来了,酒也倒上了。三人边吃边聊。周凯讲市局的情况,讲最新的政策,讲领导的想法。他说话很有技巧,既透露信息,又不越界;既显得亲近,又保持距离。
陈菲偶尔插话,问一些市局的人事变动,打听一些内幕消息。
林凡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听。
酒过三巡,周凯忽然问:“林凡,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回刘家坳,把支线公路的事跑下来。”
“然后呢?”
“然后……还没想。”
周凯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林凡,我说句实话。你在基层干得不错,但也不能一直在基层。该回来的时候,得回来。”
“回哪儿?”
“回机关。”周凯说,“不管是县里还是市里,总之要回到体制的主航道上来。在基层干得再好,也就是个点。回到机关,才能影响面。”
林凡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凯继续说,“觉得机关虚,基层实。但你要明白,资源在机关,权力在机关,发展的空间也在机关。你在基层修一条路,了不起造福一个村。回到机关,制定一个政策,可能造福一个县、一个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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