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很准。”张建明笑了笑,笑容很淡,“十七个。如果每个村都递一份这样的报告,我们怎么办?”
林凡沉默了。他知道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不是在批评你。”张建明语气缓和了些,“相反,我觉得这份报告写得很好。问题具体,数据详实,诉求明确。比很多套话连篇的报告强得多。”
他顿了顿:“但是林凡同志,你要明白,解决问题需要资源。而资源是有限的。我们每年能拿到的农村公路建设资金就那么多,要给哪里,不给哪里,需要统筹考虑。”
“我明白。”林凡说。
“你真的明白吗?”张建明看着他,“如果你明白,就不会把报告写得这么……尖锐。你看这里——”他翻到某一页,“‘二娃每天上学要走四个小时山路,鞋底都快磨穿了’。这话写进报告,看到的人会怎么想?会想:我们的教育工作是怎么做的?我们的扶贫工作是怎么做的?”
林凡迎着他的目光:“张局长,二娃的情况是事实。他今年十一岁,上五年级,父亲矿难去世,母亲改嫁,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脚上那双鞋,确实穿了三年,鞋底确实快磨穿了。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张建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绽开。
“像你这样的年轻干部,不多见了。”他说,“大部分人来汇报,说的都是领导想听的话。你倒好,说的都是领导不一定想听,但应该听的话。”
林凡不知道该怎么接。
“报告我仔细看了。”张建明收起笑容,“刘家坳的情况确实特殊。三个自然村未通路,影响四百多群众的生产生活。特别是那个‘鬼见愁’弯道,安全隐患太大。”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写了几个字。林凡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但是,”张建明放下笔,“今年的专项资金已经分配完了。明年度的预算,要等到三月份的人代会之后才能确定。”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张建明话锋一转,“有一种可能。”
林凡抬起头。
“如果刘家坳的道路问题,能被列入明年的‘民生实事’候选项目,就有机会获得专项拨款。”张建明说,“但‘民生实事’是全市范围的,要经过人大代表票决。竞争很激烈。”
“需要什么条件?”
“第一,项目要确实急迫,确实必要。这点刘家坳符合。”张建明说,“第二,要有完整的可行性方案。你的报告里有了基础数据,但还不够。需要更详细的设计方案、预算方案、施工方案。”
“第三,”他看着林凡,“需要基层的全力支持。也就是说,刘家坳的群众要真正愿意修这条路,愿意配合征地、投工投劳,愿意把这条路当成自己的事来办。”
“这一点没问题。”林凡立即说,“现在的挡墙工程,村民们就自发参与,每天都有十来个人在工地帮忙。”
“挡墙工程?”张建明扬眉,“什么挡墙工程?”
林凡这才意识到,报告里只写了支线的问题,没提正在施工的主干道。
“是刘家坳主干道隐患处理工程。”他简要介绍了情况,“原来的路基滑坡,现在正在重修挡墙。赵老板——就是施工方——这次非常认真,村民们也积极参与。”
张建明若有所思:“那个赵老板……是不是之前出过事故?”
“是的。但他现在已经完全转变了态度,工程质量抓得很紧。”
“转变……”张建明轻轻重复这个词,然后对女干部说,“小刘,记一下:找时间安排去刘家坳现场看看。不打招呼,直接去。”
“好的张局。”
张建明又看向林凡:“林副局长,如果刘家坳支线要申报‘民生实事’项目,你需要在一个月内,拿出完整的可行性方案。能做到吗?”
林凡心里快速盘算。一个月,要完成地形勘测、路线设计、预算编制、群众动员……
“能。”他说。
“好。”张建明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一个月后,带着方案来。如果方案可行,现场情况也如你所说,我会尽力推动。”
他伸出手。林凡连忙上前握住。
手很干燥,有力。
“林凡同志,”张建明看着他,眼神认真,“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记住二娃的鞋,记住王奶奶的核桃,记住李老三的伤。把这些记住,把方案做好。”
“我会的,张局长。”
“还有,”张建明松开手,“下次写报告,可以稍微……委婉一点。不是让你不说真话,是说真话的方式,可以更有策略。”
林凡点头:“我明白,谢谢张局长指导。”
走出会议室,已经是十点半。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林凡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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