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可林副局长,想把事干成的人,往往吃亏。”
林凡看着他:“那你觉得,我该不该写这报告?”
“该!”赵老板毫不犹豫,“太该了!您知道吗,我这几天晚上睡不着,老在想。我以前干工程,也想把活干好,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我知道了,缺的就是这个——为了那些用路的人着想。”
他指着远处的山村:“我以前修路,想的是这条路能让我赚多少钱。现在修这条路,我想的是,这条路能让王奶奶的核桃多卖多少钱,能让李老三少摔几次,能让二娃少走多少冤枉路。”
“这有区别吗?”林凡问。
“有!”赵老板的眼睛亮起来,“区别大了!以前是生意,现在是……是功德。”
他说出“功德”两个字时,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坚定。
林凡笑了。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下午,他接到了第二个电话。是市交通局办公室打来的,通知他明天上午九点到市局,有关领导要了解刘家坳修路的情况。
语气很官方,听不出情绪。
挂掉电话,林凡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晚饭后,他一个人在村委会整理材料。把刘家坳的基本情况、道路现状、村民诉求,还有那份报告的背景,都梳理了一遍。
他想起陈菲的话:“说话注意方式。”
方式。他当然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谦逊,谨慎,多谈困难,少提要求,把问题归结为客观条件限制,把希望寄托于领导关怀。
这是最安全的方式。
可然后呢?然后领导点点头,说些“情况了解了,会研究”的套话,报告在文件堆里沉睡,山里的路还是那条路。
窗外,工地上的灯又亮了。赵老板在带着夜班工人养护新砌的墙体。灯光下,那些石头一块挨着一块,沉默而坚实。
林凡忽然想起老刘说的那句话:“等路修好了,俺要在这儿立块碑。不写名字,就写:此路修于某年某月,修路者,众。”
众。
不是某个人,是众人。
那这份报告,也不该只是他林凡的报告。它是刘家坳四百多口人的声音,是那些走山路摔断腿的人的声音,是那些核桃卖不上价的人的声音,是那些孩子天不亮就起床赶路的声音。
他只是代笔。
代笔,就要把那些声音原原本本地传递出去。而不是把它们修饰、美化、稀释成安全的公文语言。
夜深了,林凡推开村委会的门,走到院子里。
秋夜的天空极高,星星密得像是撒了一把碎盐。山风很凉,吹得人头脑清醒。
他想起大学时,导师说过一句话:“为官者,当为生民立命。”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话很宏大,很遥远。现在,站在刘家坳的星空下,他忽然明白了这话的重量。
生民。就是王奶奶,李老三,刘大爷,二娃。
立命。就是让他们有条好走的路。
就这么简单。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凯。
“林凡,听说你搞了份大报告?”周凯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笑意,“可以啊,下基层没多久,就弄出这么大动静。”
“只是反映情况。”林凡说。
“反映情况也得看时机。”周凯说,“年底这时候,各部门都在做总结、报成绩。你这报告一递,等于说‘村村通’还有死角,基层工作还有不足。领导看了会怎么想?”
又是同样的话。林凡没接。
“不过话说回来,”周凯话锋一转,“你这报告写得确实扎实。数据详实,案例生动,我看了都感动。要是换个时间递,说不定真能成。”
“现在递就不行?”
“现在递……”周凯顿了顿,“难。但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我在厅里认识几个人,或许能把报告转到更合适的领导那儿。”
林凡警觉起来:“周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报告已经按程序走了,就让它走程序吧。”
“程序?”周凯笑了,“林凡,你还是太天真。程序是人走的,走哪条程序,走到谁那儿,都是有讲究的。你这报告要是走普通程序,八成就在某个处室压箱底了。但如果……”
“不用了。”林凡打断他,“谢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周凯的声音淡了些,“那你自求多福。对了,提醒你一句,明天去市局,说话小心点。有些领导……不喜欢太有想法的年轻人。”
挂了电话,林凡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星空无声,群山沉默。
这个世界有一套自己的运行规则。有些人精通规则,如鱼得水;有些人挑战规则,头破血流;更多的人,在规则里挣扎,寻找一点缝隙,一点可能。
他该选哪条路?
回到屋里,林凡翻开笔记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这些日子在刘家坳的所见所闻。
他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他刚来时记的:
“刘家坳,行政村,辖4个自然村,412人。主干道为土路,雨季无法通车。三个自然村未通公路。”
短短几行字,背后是四百多人的生计。
他又翻到报告草稿的那几页。那些具体的人名,具体的损失,具体的期盼。
如果明天,他选择“安全”的方式,把这些具体稀释成模糊,把这些期盼弱化为“希望”,那么这份报告,就失去了它最珍贵的东西——真实。
而真实,有时是最危险的力量。
凌晨一点,林凡合上笔记本。他做了决定。
明天,他不会说套话。他会说真话。
说王奶奶的核桃,说李老三的伤,说刘大爷的腿,说二娃的鞋。
说那些走四个小时山路上学的孩子。
说那些因为路不好而破碎的希望。
如果因此被认为“太有想法”,那就这样吧。
如果因此被批评“不懂规矩”,那就这样吧。
至少,他替那些不会写报告的人,说出了他们想说的话。
至少,他没有辜负这份“代笔”的责任。
窗外的工地,灯还亮着。
那条路,正在一砖一石地生长。
而他的心路,也在今晚,走到了一个重要的岔路口。
他选择了那条更难走,但更对得起良心的路。
就像山里的人,明知山路险,还是要走。
因为那是回家的路。
也是通向希望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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