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公门中人特有的威严。棚内顿时安静下来,脚夫们停止了说笑,灰衣人依旧低头喝茶,祖孙乞丐缩得更紧。
脚夫们显然经常走这条道,很快掏出皱巴巴的路引,捕快一一验过,又简单问了几句,便挥手让他们继续。
接着是那灰衣人。他默默掏出路引,捕快接过仔细看了看,又盯着他斗笠下的脸看了片刻:“从南边来?做什么的?”
“探亲。”灰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
“亲戚住哪?”
“京城,永定门外。”回答得倒很流利。
捕快没再追问,将路引还给他,示意通过。
轮到觉明他们这一桌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孙火连忙起身,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掏出几张准备好的“路引”,双手奉上:“官爷辛苦,小人是游方郎中,这几个是家人的仆役,护送我家染病的少爷回京求医。这是路引。”
中年捕快接过路引,翻看着,眉头渐渐皱起。这几张路引做得粗糙,虽然盖了“印”,但纸张、墨迹都透着一股子不自然。
“郎中?”捕快抬起眼皮,目光在觉明和唐十八身上来回扫视,“从哪里来?少爷得的什么病?为何不就近医治,要千里迢迢赶回京城?”
孙火连忙答道:“从西边来,路过黑风岭时,少爷不慎染了山岚瘴气,高烧不退,咳血不止。小人力薄,只能先稳住病情,想着京城名医多,药材全,便赶紧往回赶。路上耽搁久了,路引也被雨水泡过……”他一边说,一边暗暗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捕快却没有接银子,反而冷笑一声:“山岚瘴气?咳血?我看这位‘少爷’面色虽黄,气息却稳,不像是垂危之人。”他猛地向前一步,逼近唐十八,“抬起头来!”
唐十八心中一惊,强迫自己镇定,缓缓抬起头,同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脸上也憋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这是出发前觉明教的,用内息短暂逆冲,可制造病态)。
捕快盯着他的脸,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觉明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官爷,我家少爷这病,表面看着尚可,实则内里已虚,乃是‘阴火灼金’之症,最忌惊扰风寒。若再耽搁,恐有性命之忧。还望官爷行个方便,容我们尽快进城求医。”他说着,也起身,看似随意地踏前一步,恰好挡在捕快和唐十八之间。
就在他踏前这一步的瞬间,那中年捕快脸色忽然微微一变!他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却浑厚如山岳般的气息,从这老僧身上一放即收!那绝不是普通游方郎中能有的气息!
捕快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重新打量了一下觉明,又看了看咳得“奄奄一息”的唐十八,以及旁边被油布盖着、看不清面容的“重患”,还有孙火和老陈那副疲惫惶恐的模样。
是这老和尚深藏不露?还是自己多心了?这几个人的确透着古怪,但……若真是亡命之徒或细作,何必带着这么明显的“累赘”?而且那病书生咳得不像作伪……
就在捕快犹豫之际,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似乎又有大队人马到来。
一个年轻差役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回头低声道:“头儿,是南城兵马司的赵副指挥使,押解一批流犯路过。”
中年捕快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兵马司的人插手,事情就复杂了。他不再犹豫,将路引丢还给孙火,挥了挥手:“行了,快走吧!雨天路滑,看好你们的‘病人’!”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孙火连声道谢,赶紧示意众人起身。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搀扶起“病患”,付了茶钱,匆匆离开茶棚,再次没入绵绵雨幕之中。
直到走出很远,再也看不到茶棚的影子,众人才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好险……”老陈心有余悸,“那捕快眼神太利了。”
“多亏大师。”孙火看向觉明,刚才那一瞬间的气息威慑,他隐约有所感应。
觉明摇摇头,面色却并不轻松:“那捕快并非庸才,只是被兵马司的人分散了注意力。此地离京城已近,盘查只会更严。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十里坡,找到你那位兄弟,安顿下来。”
众人不敢停歇,冒着雨继续赶路。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雨势渐小。前方出现一片高低起伏的坡地,坡上散落着一些低矮的房舍、客栈、货栈,还有大片拴着骡马的空地,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草料和廉价酒食混合的气味。这便是“十里坡”了,京南重要的骡马集市和往来歇脚地,鱼龙混杂,喧嚣而混乱。
孙火带着众人,在迷宫般的棚户和土路间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位置相对僻静、院落却颇大的车马店前。店门口挂着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四个歪扭的大字:“刘记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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