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空中那轮孤月:“不过,他既然跳出来,把水搅得更浑,对我们未必是坏事。郑家吃了亏,太子兄长那边,想必也会有些想法吧?让人继续盯着,尤其是他那个庄子。我倒要看看,这位长安第一纨绔,除了打架索赔,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东宫,烛火通明。
太子李承乾听罢内侍的禀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
半晌,他才落下一子,声音平静:“知道了。十八弟性子直率,见不得不平事,也是常情。郑家子弟行事不端,受些教训也好。”
内侍垂首,不敢多言。
李承乾又拈起一子,目光落在棋枰交错的黑白之上,仿佛自言自语:“只是这‘直率’,用得好,是快刀。用不好……便是双刃剑,伤人,亦能伤己。吩咐下去,不必多事。父皇……自有圣断。”
各方心思涌动,暗流潜滋。而处于旋涡中心的唐十八,却仿佛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骑着那匹杂毛马,带着老陈和两个沉默的汉子,出了春明门,直奔城外的庄子。
庄子位于灞水边,原本是处不大的皇庄,李世民随手赏了他的。地方确实僻静,背靠一片矮山,庄子里的仆役不多,都是当年跟着唐河的老兵或他们的家眷,嘴巴严,手底下也利索。
此刻,庄子后头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已经垒起了几个奇形怪状的土窑,不是常见的馒头窑或龙窑,形状更……粗犷,也更高大些。七八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的老匠人,正围着窑体指指点点,争论着什么,个个脸红脖子粗。
“这不成!这窑膛留这么宽,火气都散了,还炼个屁的铁!”
“你懂个球!郎君给的图样上说了,要的就是这个‘高’,这个‘宽’,叫什么……对,强化燃烧,提高炉温!”
“炉温再高,不用木炭用那什么‘焦炭’?石头一样的黑疙瘩,能烧着?烧着了能有木炭好使?净胡闹!”
“郎君说了,焦炭耐烧,火硬,温度比木炭高得多!你个老榆木疙瘩,就知道守着你那点祖传手艺!”
唐十八下马走过去,听得津津有味。老陈咳嗽一声,争论声戛然而止。老匠人们看见唐十八,忙不迭行礼,脸上却还带着未褪去的激动和怀疑。
“继续吵,没事儿。”唐十八摆摆手,笑眯眯的,“理不辩不明嘛。张师傅,李师傅,你们担心的都有道理。不过,咱们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试的。”
他走到一个已经晾干得差不多的窑体前,拍了拍厚实的夯土壁:“这高炉,能不能成,焦炭好不好用,灌钢法是不是比现在的百炼法强,光靠嘴说没用。材料我都备齐了,上好铁矿砂,还有那边堆着的石炭(煤)。咱们先试着把石炭炼成焦炭,再开炉炼铁。成了,我给诸位发双份工钱,好酒管够。不成,工钱照发,酒也管够,咱们再琢磨哪里不对。”
他话说得敞亮,态度随意,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老匠人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疑虑被跃跃欲试取代。他们都是跟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最是清楚目前冶铁技术的瓶颈。若真能有新法子……谁不想亲眼看看?
“干了!”那个脾气最火爆的张师傅一撸袖子,“就按郎君的法子试试!老夫倒要看看,这黑疙瘩能有多硬的火!”
接下来的日子,庄子后面整日烟熏火燎。炼焦的土窑先冒起了浓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第一次尝试,焦炭没炼成,倒弄出一窑半生不熟的黑渣。张师傅等人看着直摇头。
唐十八却蹲在窑口,用铁棍拨拉着那些焦渣,眼睛发亮:“有门儿!看这里,已经结块了,只是温度没控制好,通风也有问题。改!把窑膛下头的通风口加大,柴火先猛烧,等石炭红了再封窑闷烧……”
他说的许多词儿,老匠人们闻所未闻,但结合眼前失败的焦炭,仔细琢磨,又似乎有那么点道理。于是,改进,再试。
失败,改进,再失败,再改进……
七八天过去,庄子里的仆役都被熏得灰头土脸,但没人抱怨。他们看着自家那位总是笑嘻嘻、脸色苍白的小郎君,整日泡在工地上,跟老匠人们一起研究,一起被烟呛得咳嗽,手上、脸上蹭得黑一道灰一道,哪里还有半分长安城里那纨绔子弟的模样?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开窑后,一堆银灰色、布满孔隙、坚硬而轻盈的块状物被扒拉出来。
“成了!”李师傅拿起一块,掂了掂,又用火钳夹住,伸进旁边的炉火里。那焦炭迅速被引燃,发出炽白的光,火焰稳定而猛烈,远非木炭可比。
老匠人们的眼睛,在烟灰覆盖的脸上,亮得惊人。
“这火……真硬!”张师傅喃喃道。
“第一步成了。”唐十八抹了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一口白牙,“接下来,开高炉,炼生铁,再试灌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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