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用莎草?”马库斯摸着纸面,难以置信。
“莎草中原没有,我们用竹子、树皮、破布。”哈桑比划,“捣烂,漂洗,抄纸,晾干。就是……就是容易起毛,不如你们的平滑。”
马库斯从行李中取出工具:石锤、刮刀、一种特制的黏合剂。他演示莎草茎的处理——去皮,捶打,浸泡,再黏合成片。工序繁琐,但成品确实光洁。
“这黏合剂是什么?”哈桑凑近闻,有股松香混着石灰的味道。
“松脂、蜂蜡、石灰,还有……”马库斯犹豫了下,“一种海边的藻胶,罗马独有。”
哈桑记下了。作为交换,他带马库斯参观格物院的造纸坊。当罗马匠人看到巨大的水轮驱动捣浆机,蒸汽烘干房时,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们用……铁兽干活?”马库斯指着蒸汽机。
“那是蒸汽机,烧煤的。”哈桑得意,“比人力快多了!就是吵,震耳朵。”
两人语言半通不通,但比划着竟交流顺畅。哈桑学到黏合剂配方,马库斯则对蒸汽烘干的效率惊叹不已——在罗马,莎草纸靠日晒,下雨就得停工。
但和谐很快被打破。三天后,盖乌斯特使“顺便”来访工坊,看到哈桑与马库斯相谈甚欢,脸色微沉。
“马库斯,你是来学造纸的,不是来教技术的。”盖乌斯用拉丁语冷冷道。
马库斯低头不语。哈桑虽听不懂,但能感觉气氛不对。当晚,他悄悄去找秦科汇报。
“总监,那罗马特使,好像不想让匠人真交流。”
秦科正在审阅陈平送来的《算学篇》初稿,闻言抬头:“意料之中。他们想单向索取。”
“那我们还让他们学吗?”
“让。”秦科微笑,“但要让得‘巧妙’。明天起,你带马库斯看改良造纸的工序,但关键步骤——比如竹浆的碱化处理、烘干温度控制——只演示,不细说。他要问,你就说‘还在试验,不稳定’。”
哈桑会意:“懂了!就像我炼油,每次都炸几次才成,他们想偷师也得先挨炸!”
秦科失笑:“差不多。但注意分寸,别真伤人。”
“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编纂堂里争吵渐少,笔墨声渐多。张苍和卢修斯居然合作出了成果——他们编出一套“秦罗对照数学符号表”,将算筹、阿拉伯数字、希腊字母统一对应。陈平带人日夜验算,确保无误。
而秦科自己,则投入了最艰难的《天工篇》编纂。这部分涉及天文、地理、物理基础,东西方差异最大。卢修斯坚持“地圆说”,并拿出航海观测证据;大秦传统的“天圆地方”观念根深蒂固,老博士们死活不信。
“若地是圆的,那下面的人岂不掉下去?”一个老博士质问。
“有‘重力’,万物向地心。”卢修斯用绳子拴石头演示。
“那日月星辰为何不坠?”
“他们在‘天球’上运行,受不同规律支配……”
争论又起。秦科这次没直接调解,而是提议:“实践检验。我们同时观测同一颗星,在咸阳和九原两地记录高度角,用三角法计算距离。若结果与地面曲率吻合,则地圆说得证;若不吻合,再议。”
这提议公平,双方同意。观测任务交给了甘奉、石况两位老爷子——他们本就精通天文,且对新学说持开放态度。
七月中旬,秦岭传来喜讯:秦巴铁路古羌道段的路基已全部压实,第一段铁轨开始铺设。屠工师派人送回一块“羌汉合铺”的枕木样本,上面刻着秦篆和佉卢文的“通途”二字。
嬴政亲临视察,当场下旨:封屠工师为“工师君”,赐爵三级;参与工程的羌人工匠,免三年赋税。
消息传回格物院,编纂堂里士气大振。连最顽固的老博士都感叹:“看来这‘致用术’,真能安邦惠民啊。”
七月底,哈桑的《火工篇》初稿完成了。他抱着厚厚一摞纸来找秦科,紧张得像等着挨骂。
秦科翻开——字迹歪扭,涂改无数,但内容实在。从“钻木取火的十八种失败姿势”到“猛火油配比的九十七次爆炸记录”,全是血泪经验。最精彩的是最后一章“安全守则”,哈桑画了十几幅滑稽漫画:一个人头发着火乱跑(标注:错误示范),另一个人用湿布捂头滚地(正确做法)。
“好。”秦科合上稿子,“就这么写。不用改文笔,要的就是这份‘实’。”
哈桑长舒一口气,那撮卷毛都高兴得翘起来。
八月初,观测结果出来了。咸阳与九原的恒星高度角差,精确符合地圆模型计算值。数据摆在面前,老博士们哑口无言。
甘奉老爷子抚须感叹:“老夫观星五十年,今日方知天地之阔。”
卢修斯激动得热泪盈眶——在罗马,他的学说被斥为异端;在东方,竟用实测证实了。
秦科适时宣布:“《天工篇》首章,定名为‘天地新说’,并列东西方观点,以实测数据为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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