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星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灵魂深处的倦怠。
为了查这些,他离开中国,躲在冰岛,每天训练到凌晨还要熬夜看资料。他疏远了所有朋友,拒绝了所有善意,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他梦里都是工地和塔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值得吗?
如果父亲还在,会希望他这样活着吗?
“教授,”林见星轻声问,“您研究过那么多不公正的案例,见过那么多人为了真相耗尽一生……您觉得,值得吗?”
穆勒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林先生,我给你讲个故事。我父亲是犹太人,1943年死在奥斯维辛。我花了三十年时间,查清了当年把他送进集中营的那个纳粹军官的下落——那个人战后逃到阿根廷,改了名字,结婚生子,活到1998年才死。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墓地里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平静。
“我什么都做不了。不能审判他,不能惩罚他,甚至不能公开他的真名,因为他的子孙是无辜的。但我还是查了,三十年,走遍半个世界,就为了知道那个名字,那张脸。”
“为什么?”林见星问。
“因为记忆。”穆勒教授说,“因为如果连我们都忘了,那些死去的人,就真的死了两次。一次是肉体,一次是记忆。”
他看向窗外,柏林阴沉的天空。
“你父亲只有二十五岁,他有梦想,有热爱,有未来。但有人为了利益,把他像垃圾一样清除了。如果你不记住他,如果你不查清真相,那他就白死了。不是说要复仇,是要记住——记住这世界上有这样的事,记住有些人可以多残忍,记住生命有多珍贵。”
林见星闭上眼睛。
记住。
而不是复仇。
这个想法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他心里厚重的黑暗。
“我该怎么做?”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做你认为对的事。”穆勒教授说,“但记住,不要成为你憎恨的那种人。你父亲如果还在,一定希望他的儿子是个正直、勇敢、不被仇恨吞噬的人。”
正直。
勇敢。
不被仇恨吞噬。
林见星想起在哥本哈根那晚,那个模糊的梦境——父亲在流泪,说“不要被仇恨吞噬”。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个梦,是潜意识里的自我安慰。
但现在他想,也许那不是梦。
也许是父亲真的在看着他,在提醒他。
傍晚,林见星回到酒店。
他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街道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痕。身体像散了架一样沉重,脑子却异常清醒,各种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翻腾。
父亲的照片。顾振东的签名。王建油腻的脸。李正阳恐惧的眼神。顾夜寒……顾夜寒递过来的那壶粥。
还有穆勒教授的话:“不要成为你憎恨的那种人。”
林见星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香味,廉价而刺鼻。他想哭,但眼泪好像流干了。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就这样不知道躺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
然后,他做梦了。
不是以前那种充满恐惧和暴力的噩梦。这次很安静,很……温暖。
梦里是一片阳光很好的草地,绿草如茵,远处有模糊的山影,天空是澄澈的蓝。他坐在草地上,穿着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件蓝色T恤——胸前印着卡通火箭,那是父亲在他五岁生日时买的,后来穿不下了,母亲还舍不得扔,一直收在箱子里。
然后他看到了父亲。
不是工地上的父亲,不是照片里穿着队服的父亲,是一个更……真实的父亲。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罐可乐。父亲看起来很年轻,笑容温和,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星星。”父亲叫他,声音和记忆中一样,有点沙哑,但很温暖。
林见星想说话,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父亲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
“长大了。”父亲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比我高了。”
然后林见星看到,父亲的眼睛里有泪水。
但不是悲伤的泪水。那是一种……欣慰的,骄傲的,又带着心疼的泪水。泪水顺着父亲的脸颊滑落,在阳光下像水晶。
“爸……”林见星终于发出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我……”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父亲问,声音很轻,“你什么都没做错。”
“我没有早点查清楚,”林见星说,眼泪也掉了下来,“我让妈妈一个人哭了那么多年,我……”
父亲摇头,握住了他的手。父亲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拿工具留下的。
“星星,听我说。”父亲看着他,眼神认真,“我的事,不是你的错。永远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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