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钢铁研究院的专家组抵达当阳钢厂的那天,天空意外地放晴了。三辆中巴车开进厂区时,等候在路旁的工人们自发鼓起掌来。这掌声不是给领导的,是给那些从车上下来、穿着工装、拎着工具箱的技术人员。
专家组组长姓郑,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背微驼,但眼睛很亮。他和赵大勇握手时说的第一句话是:“赵厂长,我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指导的。给我们安排间办公室,要离车间近。”
刘云浩站在人群中看着。郑工没和他多寒暄,直接带着团队去了早就准备好的试点车间——钢厂第四轧钢车间。这个车间选得很有讲究:规模适中,设备有代表性,工人平均年龄轻,接受新事物快。
车间主任老周是个四十五岁的中年人,在钢厂干了二十五年。他领着郑工看设备,一边介绍一边摇头:“郑工,不瞒您说,这套轧机还是1987年投产的,早该淘汰了。精度差,耗能高,故障率大。”
郑工没说话,绕着轧机走了三圈,手指在机身一处锈迹上抹了抹:“不是设备老,是养护没跟上。你看这里的润滑系统,多久没换了?”
老周一愣:“这……这两年资金紧张,能省就省。”
“设备和人一样,你亏待它,它就亏待你。”郑工转身对助手说,“小陈,记录:第一,全面检修润滑系统;第二,更换磨损的传动部件;第三,加装数字控制系统。”
“数字控制?”老周瞪大眼睛,“我们这老设备,能装吗?”
“能。”郑工说得斩钉截铁,“老设备改造,比买新设备划算。精度能提高三倍,能耗降低百分之三十。”
消息传到刘云浩耳朵里时,他正在市政府开会。散会后,他直接去了钢厂。车间里,郑工正蹲在地上画草图,十几个技术员围着他。
“刘市长来了。”赵大勇提醒。
郑工抬起头,没起身:“刘市长,来得正好。这套改造方案,需要一百万。”
“一百万?”刘云浩蹲下身,看着地上的草图,“郑工,我们只有五十万应急资金。”
“那就先干一半。”郑工用粉笔在草图上画了一条线,“先改传动和润滑,控制系统缓一缓。但刘市长,控制系统是关键,不改的话,精度提升有限。”
刘云浩看着地上复杂的线条,那是钢厂的希望,也是沉重的压力。五十万是张建华从市财政硬挤出来的,再多一分都难。
“郑工,给我三天时间,我想办法。”
“好,三天。这三天我们先做基础检修。”郑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刘市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我来之前,院里有些老同事劝我别来,说当阳钢厂是烂摊子,救不活。”郑工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但今天我看到,这里的工人眼睛里有光。设备可以老,技术可以落后,但只要人心不死,就还有希望。”
这话让刘云浩鼻子一酸:“谢谢郑工。”
回到市政府,刘云浩直接去了张建华办公室。门开着,张建华正在接电话,语气很冲:“……我说了,那两百万是应急的,不能动!钢厂一万多人要吃饭,你让我怎么办?”
见刘云浩进来,他挂了电话,揉着太阳穴:“云浩,有事?”
“张市长,钢厂技术改造,还缺五十万。”
张建华苦笑:“我就知道。但云浩,市财政真的拿不出来了。这个月教师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是我从预备费里硬挪的。”
“向省里再申请呢?”
“省里那关难过。”张建华递过一份文件,“你看看,这是省财政厅刚下的文,要求各地压缩开支,过紧日子。”
刘云浩快速浏览,心往下沉。文件措辞严厉,明确要求“非急需非刚性支出一律压减”。
“就没有别的办法?”
张建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有个路子,但风险大。”
“您说。”
“市城投公司账上有笔钱,是准备建新体育馆的,八百万。”张建华压低声音,“体育馆可以缓建,但这钱是专款专用,动了要担责任。”
“责任我担。”
“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张建华摇头,“云浩,你要想清楚。这笔钱动了,如果钢厂改造不成功,你我都得背处分。”
“如果不动,钢厂改造半途而废,那一百万前期投入也打了水漂。”刘云浩看着张建华,“张市长,您相信钢厂能成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叶子一片片落下。
“我相信你。”良久,张建华说,“但光我相信没用,要上会。明天开市长办公会,我提议,你汇报。能不能通过,看你的了。”
当晚,刘云浩一夜未眠。他把郑工的改造方案、市场分析报告、职工持股计划,反复修改,反复推演。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质问。
天快亮时,他接到赵大勇的电话:“刘市长,郑工他们还在车间,一夜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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