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挪向门口。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冷汗如同浆液般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他停在门后,侧耳倾听了足足十秒钟。门外是76号权力倾轧的喧嚣战场,暂时无人留意这个角落。
他猛地拉开门!刺眼的走廊灯光让他眯了一下眼。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个真正的、被病痛和职责双重折磨的“病弱技师”,佝偻着背,一只手死死按在剧痛翻搅的胃部,另一只手扶着冰冷的墙壁,用一种极其艰难、仿佛随时会摔倒、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尽职”姿态,向着档案科的方向,一步一挪地“挣扎”前行。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冷的汗渍脚印。
每一步,都在消耗着这具残破躯壳最后的能量储备。
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行走。
* * *
档案科此刻的景象,如同被飓风扫过的坟场,又像是被投入沸腾油锅的蚁穴。
之前的狼藉尚未收拾,新的混乱已然叠加。文件柜被粗暴地拉开,里面的卷宗如同被开膛破肚的肠子般散落一地,踩满了污秽的脚印。办公桌被掀翻,抽屉被抽出,里面的杂物倾倒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粉尘、汗臭、血腥(来自之前武韶呕出的那滩)、还有一股浓重的、因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尿臊味——角落里一个年轻文员显然被吓到失禁。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惶和猜忌,眼神如同受惊的兔子,警惕地扫视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哪怕是昔日的同僚。低语声、啜泣声、压抑的争执声此起彼伏。
“李主任有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擅自走动!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一个李士群派系的队长脸色铁青,带着几名荷枪实弹的行动队员在门口虎视眈眈。他的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人都如同被寒风刮过,瑟瑟发抖地低下头。
“丁主任指示!重点排查所有近期接触过乙字区档案柜的人员!包括清洁工!一个都不能漏!” 另一个丁默邨派系的头目不甘示弱,带着自己的人马在另一头吆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如同在挑选待宰的羔羊。
两派人马虽然暂时没有直接冲突,但无形的壁垒和敌意如同实质的刀锋,将档案科的空间切割成两半。空气中充满了随时可能擦枪走火的紧张感。老王头和几个档案科核心文员被单独隔离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无人色,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混乱和高压中,武韶的身影,如同一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幽灵,出现在了档案科门口。
他扶着门框,身体摇摇欲坠,蜡黄的脸上布满了虚汗,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暗红血渍。那件沾着大片污渍和血迹的病号服,如同裹尸布般套在他枯槁的身上。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破风箱在拉扯,浑浊的目光艰难地扫视着室内的一片狼藉,最终落在那个负责看守的李派队长身上。
“张…张队长…” 他的声音嘶哑、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被病痛折磨却强撑职责的“执拗”,“我…我需要…进…核心区…” 他艰难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档案科深处那扇紧闭的、通往吴四宝独立档案室(核心区)的厚重铁门。“查…查找…照片替换…来源…核对…档案真实性…顾问…顾问阁下…交代的…清理工作…还…还未完成…”
他的出现,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一块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副惨绝人寰的病容,那身刺目的血衣,那断断续续却提到“顾问阁下交代”、“清理工作未完成”的话语,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李派队长张队长愣了一下,看着武韶那随时可能倒毙的模样,眉头拧成了疙瘩。放他进去?这痨病鬼万一死在里面…责任算谁的?而且核心区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但…不放?他提到了柴山顾问!提到了未完成的清理工作!梅机关虽然威信扫地,但余威尚在!尤其是在这“内鬼”未明、人人自危的时刻,谁也不想背上一个“阻挠顾问阁下交代公务”的罪名!
“武专员…您…您这身体…” 张队长有些迟疑,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角落里丁默邨派系那个头目。
“咳咳…咳咳咳…!” 武韶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身体剧烈地弓起,如同煮熟的虾米,枯槁的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再次渗出刺目的暗红!他痛苦地弯下腰,几乎要跪倒在地,全靠扶着门框才勉强支撑住。那咳嗽声和指缝间渗出的鲜血,如同最有力的控诉和武器!
“快!扶住他!” 丁派那个头目立刻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撇清和幸灾乐祸,“张队长!顾问阁下的公务要紧!武专员带病坚持,精神可嘉啊!总不能让他…咳咳…死在门口吧?这责任…你我担待得起吗?” 他巧妙地将皮球踢回给李派,顺便给武韶扣上了一顶“带病坚持”的高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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