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大幅度弯腰,每一次试图俯身查看低层的文件,都会引发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呕吐感。他只能极其缓慢地、依靠着档案柜的支撑,艰难地蹲下或半跪,用颤抖的手指,极其笨拙地翻动文件。动作慢得令人心焦,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力不从心的笨拙。登记簿上的字迹,因手指无法控制的颤抖和视线的模糊,变得如同鬼画符般难以辨认。
中村信一如同一个冰冷的幽灵,始终保持着数步的距离。他的目光不再仅仅审视文件,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更加专注、更加冷酷地锁定在武韶身上。观察着他每一次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的脸颊肌肉,观察着他额角滚落的、混合着墨迹的浑浊汗珠,观察着他因极度虚弱而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的指尖,观察着他每一次艰难吞咽口水、强压呕吐的动作……那目光,穿透了污秽的外表,直抵这具躯壳正在发生的、残酷的崩解过程。
时间在胃部的熔岩炼狱和无声的酷刑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武韶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持续不断的剧痛一点点剥离、磨碎。眼前的文件开始模糊、扭曲,字迹如同在水中晃动。耳中除了自己沉重的喘息和血液的轰鸣,似乎还夹杂着一些遥远而诡异的幻听——仿佛是“信天翁”在沉木幽香中的低语,又像是无数牺牲者在血污文件上的无声控诉……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坚持到下一个铁皮柜的。柜门敞开着,里面塞满了各种票据、收据和流水账本。他颤抖着手,拿起一本厚厚的、封面油腻的餐饮流水账。指尖刚触碰到那滑腻的封面,胃部猛地一阵剧烈的、如同被铁锤重击般的**痉挛**!
“呕——!”
这一次,再也无法压制!一股滚烫的、带着浓烈酸腐气味的液体猛地冲上喉头!武韶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嘴,却挡不住那喷涌而出的暗红色胃液和血块的混合物!污秽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狂涌而出,喷溅在油腻的账本封面和冰冷的地面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剧烈的呕吐如同打开了泄洪闸,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他痛苦地蜷缩下去,跪倒在污秽之中,肩膀剧烈地耸动,每一次呕吐都牵动着腹腔内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要将整个胃都吐出来!暗红色的呕吐物混合着墨迹、灰尘,在他身下洇开一小片刺目的、地狱般的污迹。
中村信一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几步之外,冰冷的目光如同看一场肮脏的闹剧,落在那剧烈抽搐、痛苦呕吐的污秽身影上。他的眉头紧锁,那份极度的厌弃和忍耐几乎达到了顶点。他没有上前,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如同雕塑般静立着,等待着这场“意外”的结束,等待着这件工具是否还能勉强运转的最终判决。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呕吐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带着血腥味的干呕和沉重的喘息。武韶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节,瘫软在污秽之中,身体微微抽搐,脸上是死灰般的绝望和彻底的虚脱。他沾满血污墨迹的手指,颤抖着、极其艰难地伸向自己怀中那早已空空如也的深棕色小药瓶——最后两片止痛药早已在之前的崩溃中耗尽。
指尖触碰到药瓶冰冷的玻璃壁,带来一丝绝望的清醒。没有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也断了。胃部的剧痛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狂兽,更加凶猛地撕咬着他的每一寸神经!那灼烧、绞扭、穿刺的痛楚,如同永无止境的酷刑,要将他彻底拖入黑暗的深渊。
他瘫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目光涣散地扫过中村信一那冰冷的皮鞋尖,扫过房间里堆积如山的黑暗秘密,扫过墙角那几个装满“待销毁”垃圾的巨大纸箱——那里面,深埋着被他“处理”掉的“鬼爪枯竹函”,也躺着那函被他归类为“无关”的、藏着未知胶卷的霉烂《金刚经》……
意识在剧痛的熔炉中沉浮,濒临熄灭。
就在这彻底崩溃的边缘,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长衫内袋里一个坚硬的、微凉的、带着熟悉弧度的物件——那枚缠绕荆棘的黄铜戒指!
冰冷的金属触感,如同黑暗中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刺入他麻木的灵魂!
荆棘的纹路,深深烙进指腹的肌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刺痛,微小,却清晰!
如同黑暗深渊中,唯一能触摸到的、属于“蝎子”的烙印!
如同绝境里,那永不熄灭的、以忠诚为燃料的星火!
剧痛依旧排山倒海。
死亡依旧触手可及。
中村信一的目光依旧冰冷如刀。
但武韶沾满血污墨迹的手指,却猛地**收紧**!死死攥住了那枚冰冷的荆棘之戒!指节因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被剧痛和绝望淬炼出的、近乎非人的冰冷意志力,如同从灰烬中复燃的火焰,硬生生将这具濒临散架的躯壳,从彻底崩溃的悬崖边,又**拽回**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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