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堂”那扇包裹着哑光黑金属的厚重门户,在身后无声地滑闭。隔绝了那片混合着雪茄、清酒、血腥、樟脑与金属冷气的、令人窒息的幽暗。门轴合拢的细微“咔哒”声,如同斩断最后一根锁链的铡刀,宣告着地狱之行的暂时终结。
走廊里惨白刺目的顶灯光线,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武韶(竹下)被剧痛和黑暗笼罩的瞳孔!视野瞬间被一片翻滚的血红与刺目的白炽噪点彻底淹没,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左肩胛深处,那如同宇宙爆炸般的白炽痛楚,并未因脱离影佐的直接凝视而稍减分毫,反而在意志力稍有松懈的瞬间,如同挣脱牢笼的洪荒巨兽,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反噬!痛感不再是灼烧或撕裂,而是变成了纯粹的、毁灭性的重压,仿佛整个左半边身体都被塞进了万吨水压机,骨骼、筋肉、神经都在无法抗拒的巨力下发出无声的哀鸣和濒临粉碎的呻吟!
他身体猛地一晃,脚下虚浮,如同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又骤然失重。若非影佐祯昭那只如同铁钳般牢牢箍住他右臂的枯瘦手掌,他必然当场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阁下(嘶)…”影佐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同隔着厚重的棉絮传来,模糊不清。搀扶的力量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拖拽着他沉重的、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沿着那条铺着深红地毯、悬挂着巨大军旗与御照的漫长走廊,向前移动。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肩那无边无际的炼狱痛楚,每一次落地的震动都通过骨骼清晰地传递到那处糜烂的旧伤域,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眩晕和眼前更加狂乱的血色闪光。
他能感觉到影佐那深潭般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依旧牢牢锁在自己惨白扭曲、冷汗如瀑的脸上,扫视着自己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细微却致命的颤抖和痉挛。这目光,不再是“雪堂”内那赤裸裸的杀意审视,却依旧冰冷、锐利,带着一种外科医生观察垂死实验品般的、冷酷的探究。
绝不能倒在这里!绝不能功亏一篑!
武韶(竹下)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新鲜血腥气,混合着之前咬破伤口渗出的铁锈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这自残带来的尖锐痛感,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闪电,短暂地撕裂了左肩那无边无际的混沌重压,强行刺入他即将涣散的意识!他猛地一咬舌尖!更剧烈的锐痛如同强心针般注入!涣散的瞳孔在布满血丝的眼球中强行收缩、聚焦!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带着齿痕嘶鸣的闷哼:“走…(嘶)…快…(嘶)…无…需…相送…(嘶)…” 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耗尽残存的气力,却带着属于“竹下健”那深入骨髓的、不容侵犯的顽固尊严和对影佐“多余”搀扶的明显抗拒。他试图挣脱影佐的扶持,身体却因这微弱的反抗动作而更加剧烈地晃动,左肩的剧痛瞬间飙升到一个新的峰值,让他眼前彻底一黑,几乎窒息!
影佐箍住他右臂的手,力量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稳固。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潭般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了然。是了,竹下健。那个骄傲到近乎病态的帝国精英。宁可独自爬回巢穴舔舐伤口,也绝不容忍在他人面前彻底暴露脆弱。这份偏执的尊严,与记忆中那个京都宪兵队黑牢里依旧昂着头的身影,瞬间重合。
“阁下重伤在身(Jūshō zaishin),影佐…职责所在(Shokubagawari)。”影佐的声音平板无波,搀扶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拖拽着武韶(竹下)沉重的身体,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快了几分。他不再看武韶(竹下)的脸,目光直视前方空旷的走廊,仿佛在完成一件既定的、不容拖延的任务。
皮鞋踩在厚地毯上的“噗噗”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沉闷、急促。如同丧钟的倒计时。
走廊两侧,一扇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如同沉默的墓碑。门缝后,似乎有无形的目光在窥探。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刺鼻。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扇巨大的、雕刻着菊纹的青铜门。门内两侧,依旧是那两名如同石像般矗立的日本宪兵。当他们的目光触及被影佐祯昭亲自搀扶着、步履蹒跚、面色惨白如鬼、浑身被冷汗浸透的“竹下健”中将时,瞬间由之前的震惊惶恐变成了极致的敬畏与骇然!中将阁下…竟伤重至此?!方才在“雪堂”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需任何命令,两名宪兵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瞬间挺直腰背,脚跟并拢,头颅猛地低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带着一丝悲壮的持枪注目礼!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提线木偶。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不敢再抬头看一眼那位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特派中将。
武韶(竹下)的意识在剧痛的潮汐中载沉载浮。宪兵敬礼的轮廓在他模糊的、血色弥漫的视野里,只是一闪而过的、扭曲的黑影。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对抗左肩那毁灭性的重压和维持脚下那摇摇欲坠的平衡上。被影佐搀扶的右臂,冰冷、僵硬,如同不属于自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