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武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直身体。他伸出左手(刻意避开了颤抖更明显的、按压伤处的右手),动作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对纸张的谨慎,解开了捆扎文件的牛皮纸绳。
“哗啦——”
一叠叠大小不一、纸张粗糙、字迹各异、甚至带着污渍的记录纸和简报散落在桌面上。空气里弥漫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更加浓烈。
武韶强忍着左肩的剧痛和阵阵眩晕,开始了他“文化顾问”的工作。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简报,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面对天书般的茫然和吃力。他看得极慢,手指笨拙地划过那些陌生的频率数字、混乱的波形草图和意义不明的缩写符号,不时还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疲惫的叹息。他刻意将那些记录纸翻弄得哗哗作响,显得毫无章法,甚至不小心将几张纸扫落在地,又手忙脚乱地、略显笨拙地弯腰去捡——这一切,都像一个被技术文书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文人。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窗外的天光似乎更加黯淡。
武韶机械地翻看着一份份报告:商业船务的明码通话片段、某个小电台调试设备的杂乱噪音记录、不明干扰源的频谱分析草图…内容确实杂乱无章,如同真正的垃圾堆。他的眼神始终保持着那种茫然的疲惫,额角的冷汗不断渗出,又被他不时用左手手背抹去。
然而,在他大脑的最深处,那如同精密雷达般的核心区域,却在超负荷地高速运转!每一个频率数字,每一段波形特征描述,每一句关于发报节奏的只言片语,都被瞬间捕捉、分析、过滤、比对!伪满时期在关东军监听站边缘接触到的海量信息碎片,如同被无形的磁力吸引,在记忆的深渊中疯狂翻涌、碰撞!他在寻找!寻找那个如同毒刺般扎在他心头的坐标——8900 KHz!寻找任何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
就在他拿起一叠用劣质复写纸模糊复印、边角卷曲的监听汇总简报时——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住,死死钉在了其中一页的右下角!
那是一段极其潦草、几乎被油墨晕染得难以辨认的手写记录,混杂在一堆关于某个“疑似家庭业余电台”的杂乱描述中:
“日期:1940.4.XX | 时间:约04:10 | 频率:不明 (强干扰下捕捉片段) | 信号:极弱 | 呼号特征:… 间隔固定… 后接三短一长… 重复… | 指法:极稳!快!有独特韵律… 似曾相识… 备注:疑为前月‘西林路’短暂捕获之幽灵台回响… 惜未录下完整音频…”
嗡——!
武韶的大脑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眼前瞬间一片空白,只有无数金星疯狂迸溅!左肩的剧痛仿佛被瞬间冻结,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
固定间隔后的三短一长!
极稳!快!独特韵律!
似曾相识!
西林路幽灵台!
伪满新京!1939年初春!大和饭店监听“石井部队”密谈前夜!他曾在监听站一份关于“苏联远东可疑信号”的模糊周报边缘,看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描述!那份报告当时被标注为“低可信度干扰信号”,随即被淹没在浩瀚的情报海洋中!但他那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大脑,却将这看似无关紧要的碎片死死烙印在了记忆深处!
这特征…这韵律…
不是干扰!
不是幽灵!
是“夜莺”!
绝对是“夜莺”!
那只在伪满时期就曾惊鸿一瞥、如今被“琴师”托付他守护的上海地下党核心电台!它独特的发报指法,如同黑暗中独一无二的生物体征,此刻竟在这堆76号视为“垃圾”的模糊记录中,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他的伪装!
巨大的震惊和冰冷的恐惧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冲破肋骨!喉咙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无法呼吸!冷汗如同开闸的冰河,瞬间浸透了全身!身体因这巨大的精神冲击而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浓烈的铁锈腥甜在口腔内弥漫开来,才勉强压制住那几乎脱口而出的惊骇!
千钧一发!
他猛地低下头,左手死死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右手更加用力地抵住剧痛的左肩,整个身体因这双重“痛苦”而剧烈佝偻、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苦呻吟!这剧烈的生理反应是如此真实,如此具有说服力,完美地掩盖了那瞬间失控的精神风暴!
他剧烈地喘息着,仿佛被那“繁杂”的报告彻底击垮。过了好几秒,他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失血和紧咬而毫无血色,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眼神涣散,充满了巨大的痛苦、疲惫和被文书折磨到崩溃的茫然。他颤抖着伸出左手,仿佛要拂开那份带来“痛苦”的模糊报告,手指却在触碰到纸页边缘时,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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