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即将踏上那冰冷的、通往车厢内部的金属阶梯时!
他停住了脚步。
仿佛是伤处的剧痛让他无法立刻抬脚,又仿佛是被站台上空最后一丝未散尽的稀薄晨光所吸引。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目光,如同穿越了千山万水,穿透了站台上混乱的人流、冰冷的铁轨和弥漫的煤烟蒸汽,精准地投向远方那座矗立在铅灰色天幕下的大和饭店。
他的视线,仿佛拥有穿透时空的力量,越过高楼广厦的阻隔,直接落在了“樱之华”酒廊深处,那个靠墙的玻璃陈列柜上。那只青花瓷瓶,此刻是否正静默地伫立在柔和的射灯光晕里?素雅的釉面是否依旧流淌着温润的光泽?缠枝莲纹是否依旧舒展着柔韧的线条?两天!最后的四十八小时!“青瓷”…你是否已在网中?是否能将那三十七个名字,从黑泽淬毒的注视下,安然带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站台的喧嚣、列车的嘶鸣、特务冰冷的注视…一切都被推得很远很远。武韶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道虚无的视线尽头。左肩的剧痛依旧在疯狂撕扯,冷汗浸透衣背,但他的身体却站得异常笔直,如同寒风中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无声的祈祷、刻骨的悲怆、决绝的告别,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的希望。
这凝视只持续了短短数秒。
但对身后那两个高度警惕的特务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年轻特务的手指再次不安地触碰着腰间的硬物,年长特务那空洞的眼神也再次凝聚起锐利的审视。武韶这突然的驻足回望,这穿透性的、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目光,太过异常!
就在年长特务即将开口催促的瞬间!
武韶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左肩的旧伤再次遭到重击!他闷哼一声,左手死死捂住肩头,脸上痛苦之色更甚,身体不由自主地向车门方向踉跄了一步,几乎撞到冰冷的金属门框上。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身形,不再看远方,而是带着一丝仓促和狼狈,扶着冰冷的车门扶手,艰难地、几乎是拖拽着身体,踏上了通往车厢内部的阶梯。
“走…快开车…”他嘶哑的声音从车门内传来,带着浓重的喘息和痛楚的余韵。
车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发出金属咬合的闷响,彻底隔绝了站台上湿冷污浊的空气和特务那两道如芒在背的目光。一等车厢包间里,暖气开得很足,带着一股皮革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温暖得近乎窒息。
武韶几乎是跌坐在靠窗的丝绒座椅上。包间的门被外面的特务从外面锁上,沉重的落锁声清晰地传来。他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如同开了闸般从额角、鬓角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左肩的剧痛如同失控的野兽,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撕咬!方才那短短数秒的凝望,那强行压制的巨大精神冲击,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伪装的力气。
他闭上眼,牙关紧咬,承受着这内外交煎的酷刑。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他不能倒下!绝不能在此刻崩溃!
“呜——!”
汽笛再次长鸣,更加凄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列车猛地一震,巨大的惯性将他狠狠掼在座椅靠背上!左肩仿佛被重锤砸中!眼前瞬间一片漆黑,金星乱冒,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腥甜!
他死死忍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放在身侧的左手,在厚重的呢料大衣掩盖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勉强维持着即将溃散的意识。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哐当…哐当…”声。单调,冰冷,如同送葬的鼓点。窗外的站台开始缓缓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长春站那巨大的穹顶、昏黄的灯光、混乱的人影…都在视野中飞速倒退、模糊。
武韶猛地睁开眼!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不顾左肩撕裂般的抗议,脸紧紧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目光死死地、贪婪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伪满国务院大楼冰冷的轮廓、南广场上朝鲜商会歪斜断裂的牌匾(如同滴血的伤疤)…无数熟悉的、刻印着屈辱、牺牲与暗战的街景在眼前一闪而过,最终,视野被那座越来越近、又迅速被抛向身后的哥特式尖顶所占据——大和饭店!
就在列车高速驶过饭店前方轨道的刹那!
武韶的目光,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再次投向“樱之华”酒廊所在的大致方位!隔着飞速掠过的建筑、树木和迷离的晨雾,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所有的阻隔!
在那一闪即逝的瞬间!
他似乎看到了!在饭店高层某个巨大落地窗的后面,在那片迷离的、尚未完全散尽的灰暗天光映衬下,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军官制服的高大人影,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正静静地伫立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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