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密特看着石井那理所当然、毫无波澜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对方的权威压了下去。也许是自己记错了?也许是石井部队有新的、更苛刻的要求?在石井那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自信面前,任何技术性的疑问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将困惑咽下,郑重地点点头:“请大佐阁下放心。西门子将以最高的精度,确保设备达到55°C的恒温标准,误差控制在±0.1°C以内。”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刻着“五五”的瓶塞重新放回天鹅绒盒子,再放入自己的西装内袋。契约的“凭证”,以55°C的刻度,被正式封存。一颗足以摧毁石井野心的火种,在敌人绝对自信的注视下,被亲手埋进了心脏。
黑泽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矗立在旋梯的阴影里。威士忌杯早已被遗忘在一边。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如同两束高强度探照灯,将施密特确认刻痕的每一个细节、石井那毫不在意的反应、田中脸上残留的细微困惑、以及远处武韶那如同深潭般的平静,都一丝不漏地摄入眼底,在脑中高速运算、推演。
直觉的警报从未停止!瓶塞!那个掉落的瓶塞!那个侍者王福生紧贴的左臂!那个朝鲜人金明哲!武韶的平静!这一切碎片,如同散落的拼图,疯狂地在他脑中旋转、碰撞!他几乎可以肯定,施密特刚才用放大镜检查的那个瓶塞,绝不是最初的那个!调包!一定是在那场混乱中完成了调包!而真正刻着“三”字的瓶塞,此刻正随着金明哲,如同瘟疫的种子,被带离了现场!
他需要证据!需要那个瓶塞!需要撬开金明哲的嘴!
他猛地转身,对着阴影里如同幽灵般侍立的一名便装手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去!跟上那个朝鲜人金明哲!找到他落脚的地方!给我盯死!他带走的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个瓶塞,必须给我查清楚!有异动,立刻报告,不准打草惊蛇!”
“哈依!”手下无声地躬身,迅速消失在宴会厅侧门。
黑泽的目光再次投向丙区三排七座。武韶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正与一位伪满官员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偶尔点头,仿佛完全沉浸在这虚伪的社交辞令中。左肩的旧伤似乎让他站立时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但这细微的动作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久坐后的自然反应。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向金明哲消失的方向再看一眼。
完美。平静得可怕。黑泽的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这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武韶越是表现得置身事外,就越证明他与这一切脱不了干系!黑泽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钢针,试图穿透那层平静的伪装,刺入对方深不可测的内心。他仿佛看到武韶平静外表下,那如同精密齿轮般冷酷运转的思维,那将所有人——石井、施密特、田中、金明哲、甚至他黑泽——都视为棋子的、冰冷的计算。
金明哲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大和饭店那扇沉重的、镶着铜钉的旋转门。门外初春的夜风带着料峭寒意,猛地灌进他汗湿的领口,让他肥胖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宴会厅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石井大佐那如同看垃圾般的眼神、田中少尉那凶狠的呵斥、还有周围宾客无声的鄙夷,如同无数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自尊心。
耻辱!巨大的耻辱!
他金明哲,堂堂朝鲜商会会长,在长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受过如此当众的羞辱?!他捧着那瓶沾着尘土的“月桂冠”和那个莫名其妙掉进托盘里的瓶塞,站在霓虹初上的街边,肥胖的身体因屈辱和愤怒而剧烈起伏,宝蓝色的绸缎长袍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眼而可笑。
“会长!会长!您消消气!”朴理事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上堆着虚伪的关切,“石井大佐…那是何等人物?脾气大点是正常的…您别往心里去…”
“滚开!”金明哲猛地一挥手,差点将朴理事推个趔趄。他小眼睛里燃烧着羞愤的火焰,声音嘶哑:“正常?他把我当什么了?一条狗吗?!还有那个瓶塞…”他低头,死死盯着自己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那枚深琥珀色的木塞,温润的木质在路灯下泛着微光。“这算什么?打发叫花子的赏钱吗?还是…故意丢给我的羞辱?”
朴理事看着金明哲手中的瓶塞,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黑泽大佐的指令在他脑中回响。他连忙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压低声音道:“会长!您糊涂啊!这怎么可能是羞辱?这分明是…是田中少尉的回礼啊!”
“回礼?”金明哲一愣。
“是啊!”朴理事凑近一步,声音带着蛊惑,“您想啊!石井大佐何等身份?他怎么可能当众收您的酒?那瓶‘月桂冠’是您献上的心意,田中少尉作为大佐的心腹,代表大佐收下您的心意,然后…然后随手把他自己身上带着的一个瓶塞当作‘回礼’给了您!这是…这是日本上流社会含蓄的礼节啊!说明大佐阁下…心里还是记着您这份心意的!这瓶塞…说不定还是大佐阁下或者田中少尉用过的呢!意义非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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