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和武韶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黑泽身上。
黑泽苍白瘦削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在武韶痛苦扭曲的脸庞、小林博士愤怒而焦躁的神情、以及那块深褐斑驳的母版之间缓缓移动。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黑泽薄薄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小林博士,暂停扫描。”
小林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大佐!?”
黑泽的目光扫过他,冰冷如刀:“按武专员说的做。现场灌录。用最好的设备。”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武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我也想亲耳听听,这承载了‘磐石’之名的国粹,究竟有何……不凡之处。武专员如此推崇备至,想必唱功……更是炉火纯青?不如……就由您亲自示范一折?”
陷阱!
赤裸裸的陷阱!
黑泽不仅要听唱片,还要逼他亲自唱!逼他在演唱中暴露对声学、对刻痕、对“磐石”的异常关注!逼他在麦克风前露出破绽!
武韶的心沉入冰窟,胃部的剧痛仿佛被这巨大的压力瞬间点燃,化作一把烧红的钢刀在腹腔内疯狂搅动!喉咙里的腥甜汹涌而上!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股翻腾的血气压了下去,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巨大痛苦和一丝病态亢奋的笑容:
“大佐……谬赞了……在下……嗓子早败了……不过……不过能为诸位太君……献唱助兴……实乃……实乃荣幸!只是……咳咳……只是这胃痛……实在难忍……容我……容我片刻……喝口水……缓一缓……再……再为诸位献丑……”他喘息着,身体摇晃得更厉害,几乎完全靠在小陈身上。
黑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算是默许。小林博士极其不情愿地关闭了“纹路扫描器”的激光,指挥着工人将沉重的母版从夹具上取下,翻转过来——刻有音纹的虫胶面朝上。他阴沉着脸,走向房间角落一个被厚重防尘布覆盖的庞大设备。
布被掀开。
一台造型古典而精密的巨型落地式真空管电唱机显露出来。黄铜的喇叭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复杂的旋钮和仪表盘透露出其不凡的身价。旁边配套的,是一个同样巨大、带有金属网罩的电容式麦克风,以及一台用于实时监控的示波器——它的探头,正连接在唱机的线路输出端。这台示波器的屏幕,此刻与旁边那台“声纳之眼”MK-III的屏幕一同亮起,等待着声波的洗礼。
小林博士熟练地开启设备预热。真空管灯丝发出温暖而稳定的橙黄色光芒,低沉的电子管嗡鸣声加入了房间的背景音。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武韶,如同看着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囚徒。
武韶在小陈的搀扶下,踉跄地走到房间角落一张简陋的椅子旁坐下。他接过小陈递来的水杯,双手剧烈颤抖着,几乎拿不稳杯子。他低下头,凑近杯口,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喉咙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一枚更小、只有米粒大小、同样蜡封的药丸,被他用舌尖极其灵巧地从后槽牙的缝隙中顶出,压在舌根之下!药丸外壳融化得更快,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薄荷和某种刺激神经的辛辣气息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来!这是“琴师”王世安留下的最后工具——一种能在短时间内强行刺激神经、压制剧痛、甚至超常激发喉部肌肉控制力的虎狼之药!代价是……事后如同被抽干骨髓般的虚脱和未知的神经损伤!
辛辣的气息直冲头顶,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窒息感。随即,一股灼热的洪流仿佛从脊椎炸开,瞬间冲散了胃部的剧痛,涌入四肢百骸!那是一种虚假的、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武韶猛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瞬间充满了冰冷的空气,眩晕感被强行驱散,只剩下一种近乎病态的清晰和亢奋。
他放下水杯,抬起头。
脸上依旧是病容,眼神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疲惫和痛苦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戏子”的、近乎空洞的专注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破釜沉舟的锐利!他扶着椅子扶手,缓缓站起身,虽然脚步依旧虚浮,但腰背却挺直了一些。他对着黑泽和小林博士的方向,极其标准地行了一个旧时梨园行的拱手礼,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穿透力:
“献丑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房间中央。走向那台巨大的真空管唱机,走向那个冰冷的、等待捕捉他声息的麦克风。每一步,都踏在脚下橡胶地垫沉闷的回响上,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钢丝之上,下方是万丈深渊。
小林博士指挥着工人,用特制的防静电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沉重的“磐石”母版(封盖朝下,音轨面朝上)放置在唱机的转盘上。沉重的金属封盖压在转盘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唱臂被轻轻抬起,那枚闪烁着寒光的钻石唱针,如同毒蛇的信子,悬停在音轨的起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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