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年八月的金山湾,海风里已带了些初秋的爽利。
新长安城中央广场上,三千余张考案整齐排开,每张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清水一碗、干粮两块。考案之间相隔五尺,既防窥视,又留足了行走空间——这是按南京国子监秋闱的规格布置的,只是规模小了许多,却也足够庄严。
辰时初刻,旭日东升。
三千考生从四面八方向广场汇聚。他们中有穿着儒衫的汉人书生,有身着改制深衣的殷人青年,有穿着工装的工匠子弟,甚至还有十几个女子——虽然戴着帷帽,但那身量步伐,一看就是殷人部落的贵女。
广场四周,两千军民围观。汉人移民指指点点,殷人部落民踮脚张望,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却被维持秩序的兵士轻声喝止——今日是殷洲开天辟地头一遭的“科举”,虽不敢说与南京春闱比肩,却也是这片新土地上的一桩盛事。
总督府三楼露台上,骆文博凭栏远眺。
他今日未穿朝服,只一袭月白道袍,腰间悬着那块温润白玉。筑基大圆满的修为让他即便站在百步之外,也能清晰感知到广场上每个人的呼吸、心跳、甚至情绪的波动——紧张、期待、兴奋、不安……三千多种情绪如细流汇海,在他神识中形成一幅生动的图景。
“经略大人,”徐安在一旁轻声道,“三千一百二十七名考生,已全部入场。汉人一千九百余,殷人一千二百余,其中女子三十六人。”
“女子参考……”郑和站在骆文博另一侧,眉头微皱,“这恐怕……”
“郑都督觉得不妥?”骆文博没有回头。
“并非不妥。”郑和斟酌着词句,“只是……南京那边,恐有非议。”
“南京有南京的规矩,殷洲有殷洲的实情。”骆文博的声音平静,“在这里,女子一样下田、一样做工、一样持家。既然能出力,为何不能参考?况且——”
他指着广场东南角:“看到那个穿蓝衣的女子了吗?那是雄鹰酋长的孙女白云,景渊的未婚妻。她在学堂里,算学、格物都是头名。若因她是女子就不许参考,才是真正的不公。”
郑和顺着望去。白云确实在考生中很显眼——不是因容貌,而是因那份沉静的气质。她坐在考案前,正闭目养神,帷帽放在一旁,露出清秀的侧脸。
“这孩子……”郑和忽然笑了,“倒有几分她未来公公的风范。”
辰时三刻,铜钟三响。
宋礼作为主考官,登上广场中央的高台。这位工部郎中年过四十,今日特意穿了绯色官服,胸前孔雀补子洗得发亮。
“肃静——”
广场上鸦雀无声。
宋礼展开黄绫诏书,朗声宣读:“奉殷洲经略使骆文博令:殷洲首届特科,今开试。科目四门:农垦实务、工矿技艺、边疆治理、殷汉翻译。考时一日,辰时至申时,中途不得离场。考规三条:一禁夹带,二禁交谈,三禁污卷。违者逐出,永不录用!”
宣读完毕,十名书吏抬着五个密封的木箱上台。宋礼当众验封、开箱,取出试卷——试卷用牛皮纸封装,上盖总督府大印。
“发卷——”
百名兵士列队入场,将试卷一一分发到考生案头。
白云接过试卷,拆开封条。第一页是“农垦实务”题,共三道:
其一:今有生荒地百亩,土质粘重,如何改良以利耕种?
其二:金山湾常有海雾,如何利用此天时灌溉梯田?
其三:殷人传统有“刀耕火种”之法,其利弊何在?如何改进?
她提起笔,略一思索,便开始作答。从小跟随部落长老学习农耕,又在新华学堂进修半年,这些题目对她而言不算难。
隔壁考案,一个汉人书生却抓耳挠腮。他是江南士子,三年前随父移民殷洲,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可这“农垦实务”……实在触及知识盲区了。
不远处,一个殷人青年下笔如飞。他叫阿帕奇,雄鹰酋长次子,今年二十二岁,在海军学堂学过测绘,又在新华铁厂做过监工,实务经验丰富。看到“工矿技艺”题中问“如何提高高炉出铁率”,他立刻想到在铁厂观察到的细节,挥毫写下一十二条改进措施。
骆文博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覆盖整个考场。
他“看”到那个江南书生急得额头冒汗,“看”到阿帕奇笔走龙蛇,“看”到白云沉着应答,“看”到工匠子弟在“工矿技艺”题上如鱼得水,“看”到殷人青年在“殷汉翻译”题上露出自信的微笑……
“好苗子不少。”他轻声自语。
徐安递过一份名册:“经略大人,这是各学堂推荐的优秀考生。其中殷人占四成,大多是部落贵族子弟。”
“贵族子弟……”骆文博接过名册,“也好。先让上层接受,下层才能跟进。这是千古不易的道理。”
日头渐高,已近午时。
总督府议事厅内,骆文博正与郑和、陈瑄、徐安商议军务,忽然亲兵来报:“经略大人,雄鹰酋长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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