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她。”
“她自己跟她说。”
影子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像一个被人推了一把的孩子,往后缩了半步。但叶元辰握着她的手,没让她跑掉。
“她不会吃了你。”叶元辰说,“她连红元都没吃。她不会吃你。”
影子看着远处红玉。红玉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对视,中间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石头,没有树,没有人。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刚亮起来的地面。
红玉先动了。
她走过来了。
走得慢。不是故意的,是她那只老腿走不快了。一瘸一拐的,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膝盖不行了,但还在走。
她走到影子面前,停下。
红玉比影子高半个头。她低头看着这个紫头发、紫眼睛、浑身发着淡紫色光的小姑娘,看了很久。
“你多大?”红玉问。
影子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几岁。”
影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了一会儿,好像在算一道很难的数学题。“一万……零……我不记得了。”
“一万年了你还是个小孩子样子?”
影子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红玉的影子盖住的脚——如果那能叫脚的话。
红玉伸出手,摸了摸影子的头。
影子的头发是软的,像刚洗过还没干透。摸上去凉丝丝的,但底下是热的——像一条河,上面是凉的,底下有暗流,是温的。
“红元知道你在。”红玉说。
影子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红玉的声音有点哑,但很平,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没怪过你。不是因为她大度,是因为她觉得你比她惨。”
影子的眼泪掉下来了。
紫色的。不是夸张的那种紫,是很淡的紫,几乎透明的紫,像清晨的露水被紫色的光照了一下,就有了那么一点点颜色。
眼泪滴在地上,地上长出了一株紫苗。
不是阿紫那种紫苗,是新的。叶子是紫的,茎是紫的,连根须都是紫的。但紫色很淡,淡到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在阴影里才能看出那是一抹紫。
红玉蹲下来,把那株紫苗连根拔起,放在影子的手心里。
“种回去。”红玉说。
影子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株紫苗。苗很小,根须还很嫩,被她拔出来的时候断了几根,断口处渗着透明的汁液。她把苗捂在胸口,苗的根须扎进她胸口——不是扎进衣服,是扎进了皮肤。根须穿过皮肤、穿过肉、穿过骨头,扎进了她的心脏。
苗活了。
叶子张开了,从她的胸口长出来,像一朵花,像一个勋章,像一个被人终于看见了的伤疤。
影子抬起头,看着红玉。紫色眼睛里的雾气散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愧疚,不是自责。是——委屈。像一个小孩子被人冤枉了,憋了一万年,终于有人问她“你还好吗”,她就绷不住了。
红玉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她蹲下来,张开那两只老手,把影子搂进怀里。
影子的身体是凉的,红玉的身体是温的。凉和温贴在一起,像冬天的被窝,你刚钻进去的时候是凉的,但你知道很快就会暖起来。因为你自己的体温,会把它暖起来。因为你在这里,它就不会一直凉下去。
影子在红玉怀里哭了。
哭得很凶,像一万年的雨全攒到今天下了。她的眼泪把红玉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紫色的眼泪渗进红玉的皮肤里,顺着血管流到红玉的虎口上,流到那颗橙色星星旁边。
橙色星星旁边,又长出了一颗紫色的。很小,很淡,但确实是紫色的,像一颗刚学会眨眼的小星星。
红玉搂着影子,下巴搁在她紫色的头发上,闭上眼睛。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影子听见了。
“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影子的哭声更大了。
但这次不是委屈的哭。
是“终于有人说了这句话”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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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那棵芽已经完全变了。
不是芽了。是一棵树。不大,但很结实。树干是棕色的,树皮上有纹路,摸着像一个人的掌纹。树冠不大,但叶子很密,每一片叶子都是不同的颜色——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三十四种颜色。一个不落。
树下坐着很多人。
阿紫靠在树干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透明的壳。粉蝶坐在阿紫旁边,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那些从她掌心里长出来的粉色叶子。叶元尘坐在树根上,手按在胸口——不是心脏的位置,是那颗蓝色星星的位置。沈青站在树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地平线。小北蹲在树杈上,怀里抱着蒸笼,蒸笼底上的三十四种颜色在光里闪闪发亮,像一面镜子,像一扇窗户,像一个还没打开的门。
小北低头看着蒸笼底上那些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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