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还。”幽岚说。
“对。”师父说,“他在还。把吃进去的东西,一朵一朵地还回去。还给这个世界,还给我们,还给自己。”
“还给自己?”
“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他的。”师父说,“是本体的。本体吃了几万年、几十万年、几百万年,吃了无数人的记忆、感情、命。那些东西堆在本体肚子里,烂不掉,也化不开。叶元辰吃了本体,那些东西就进了他的肚子。现在他把它们吐出来,种下去,让它们活过来。”
幽岚看着那片花丛。花丛已经很大了,从她脚下一直铺到远处,铺到那三十三个凹槽边上。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白的,黑的,灰的。各种颜色,各种大小,各种形状。有些花她很熟悉——那些感情,那些记忆,那些她也在心里种过的东西。有些花她没见过——那些来自别的世界、别的人、别的生命的碎片,她不懂,但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它们活着。
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活着的、完整的、独立的东西。不是碎片,不是残骸,不是被吃掉之后剩下的渣滓。是完整的。是有名字的。是有自己的生命的。
“他在创造。”幽岚说,“不是在吃。”
“对。”师父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风。“他一直在吃,是因为他以为吃是唯一的路。现在他知道了,还有另一条路。不是吃,是种。不是拿,是给。不是占为己有,是让它们成为自己。”
师父的影子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那种——像一盏灯快没油了,火苗在晃。
幽岚转过头,看着师父。
“你要走了?”
师父看着自己的手。手已经没了。不是断了,是淡了,淡到跟空气一个颜色,分不清哪里是手,哪里是空气。
“快了。”他说。
幽岚站起来,走到师父面前。她想伸手握住他的手,但她握不住。她的手穿过他的影子,像穿过一团雾。
“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幽岚问。
师父沉默了几秒。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远处那团光,里面有光在闪——不是那种快要灭了的闪,是那种——像一个人在回忆一辈子的闪。
“告诉他。”师父说,“他三岁那年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了一下午。我坐在他旁边,没说一句话。他哭完了,抬起头问我,师父,你为什么不哄我?我说,因为你在哭的时候不需要被哄,你需要有人在。我在。他就笑了。从那以后,他再摔跤就不哭了。他知道我在。”
师父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
“告诉他。我在。我一直都在。以前在,现在在,以后也在。不是在这里——在他的魂海里。在他的记忆里。在他变成的光里。我在。”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师父的影子碎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碎,是那种——像一朵花谢了,一片一片花瓣落下来,轻轻的,慢慢的,不疼不痒。那些碎片在空中飘着,飘着飘着,就不见了。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痕迹。
就像他从来没存在过。
但幽岚知道他在。
因为那三十三个凹槽里,那团没有颜色的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心跳,不是翻身,是那种——像一个人在哭。没有声音的哭。光的眼泪从凹槽里溢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花丛上。
花没有碎。
花更亮了。
每一朵被光的眼泪浇过的花,都更亮了。红的更红,黄的更黄,蓝的更蓝。那些花在风里摇,像在点头,像在说——我们收到了。收到了你的眼泪,收到了你的疼,收到了你的“我在”。
幽岚站在花丛里,看着那团光。
“他走了。”她说。
光跳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跳,是那种——像一个人在说“我知道”。
“但你还在。”
光又跳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说“对”。
幽岚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些花。花丛里有一朵新的花,很小,很白,开在最边上。它没有名字。风念到它的时候,停了一下,像不认识它。
幽岚蹲下来,看着那朵花。
“你的名字叫‘师父’。”她说。
花抖了一下。然后它开了。不是慢慢开,是那种——像一个人终于被叫对了名字,高兴得跳了起来。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白得发亮,亮得像一盏灯,像一团暖黄色的光,像一个人坐在你旁边,一句话不说,但你知道他在。
幽岚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朵花。
花瓣是温热的。
像一只手,拍在你头上。很轻,很轻,像小时候一样。
幽岚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没擦。她蹲在那朵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风停了。
整个世界都停了。
树不摇了,水不流了,天不变色了。所有东西都在等。等她哭完。
远处,那团光跳了一下。不是轻轻的跳,不是心跳加速的跳,是那种——像一个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过来,跑到你面前,喘着气,说不出话,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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