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很少见——瑶光一般不笑。她笑起来的时候,金色的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很好看。
“今天晚上吃什么?”瑶光问。
姜璃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苏知意在算。她算完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远处的苏知意。
苏知意还站在那棵大树下,手里拿着账本,嘴里念念有词。她的头发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粘住了。她没管。她低着头,在账本上写写画画,像一只在筑巢的鸟。
“木材够。石材不够。水源够。食物不够。”她念着念着,突然停下来。“食物不够。我们三十三个人,要吃。第一批作物要多久才能收?至少三个月。三个月里吃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还在变色。从白里透粉变成了粉里透金,从粉里透金变成了金里透紫。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天啊。”苏知意说,“你给我个答案呗。”
天没回答她。但风吹过来,带着花香。风里有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吃果子。”
苏知意愣了一下。
“什么果子?”
风吹过那片正在长高的森林。森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变。那些树上的花开始谢了——不是那种枯死的谢,是那种——花瓣落了,花萼底下鼓起来一个小小的包。那个包在长,很快,像吹气球。从绿豆大长到黄豆大,从黄豆大长到拳头大。
果子。
红色的,圆圆的,挂在树枝上,像一盏盏小灯笼。
苏知意盯着那些果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低头看着账本,把“食物不够”四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一行新的字。
“食物够了。他给的。”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谢谢。”她说。
风吹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一只手,像一次抚摸,像一个没说出口的“不客气”。
三十三个凹槽里,那团没有颜色的光跳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跳,是那种——像一个人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师父看着那团光,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在做梦。”师父说。
幽岚转过头。
“什么梦?”
“不知道。”师父说,“但不管什么梦,都是好梦。因为他跳的时候,光变亮了。”
幽岚盯着那团光。确实——比之前亮了一点。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像一盏灯被调亮了一档,暖黄色的,温柔的,像冬天的炉火。
“你怎么知道是好梦?”
“因为如果做噩梦,光会变暗。”师父说,“我以前在他魂海里待过。他做噩梦的时候,那团暖黄色的光会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现在他的光是舒展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幽岚看着那团光,嘴角动了一下。
“晒太阳的猫。”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比喻好。”
师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幽岚看见了。
“你教的?”她问。
“什么?”
“这个比喻。你教他的。”
师父沉默了两秒。
“对。”他说,“我教他的。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在学说话。我说,你看那团光,像不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说,不像。猫有毛。光没有毛。我说,你想象它有毛。他说,我不想。我要它像它自己。”
师父的笑深了一点。
“他从小就这样。不要比喻,不要修饰,不要漂亮话。他要真的。要实的。要能摸到的东西。”
幽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四个指甲印还在,但变浅了。新的皮肤从底下长出来,粉色的,嫩嫩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他现在摸不到了。”她说。
“他不需要摸了。”师父说,“他变成了被摸的东西。他是光,是风,是花香,是果子的甜。他不再是摸的那个人了。他是被摸的那个。”
幽岚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没擦。她让它流。眼泪滴在地上,地上就长出一朵小花。很小,白色的,跟之前那棵树上的花一样。
她蹲下来,看着那朵小花,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瓣。
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像一个人在回应她的触摸。
幽岚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感觉到了。”她说。
师父没说话。他站在树荫里,灰色的眼睛看着那朵花,看着那团光,看着这片新生的土地。他的身体比之前又淡了一点,淡到几乎透明。但他的眼睛还在亮——不是那种光的亮,是那种——一个人在说“我看见了”的亮。
远处,新世界的边缘,那团灰蒙蒙的雾已经完全散了。雾散了之后,露出来的不是黑暗,不是虚空,是更多的光。那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涌进这片新生的土地,涌进那些女人的身体里,涌进那三十三个凹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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