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自己的深处，从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里。
“元辰。”
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元辰。”
师父的声音。
叶元辰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手还按在那只手上。掌心的肉已经干瘪了，像被吸干了水分的土。五根手指缩成一团，像五条死去的蛇。
那只手在缩小。
从树那么大变成柱子那么大，从柱子那么大变成桌子那么大，从桌子那么大变成椅子那么大。
最后，它变成了一只普通的手。
一只人的手。
苍白，瘦弱，骨节分明。手指上全是伤疤，新旧交叠，像一棵老树的年轮。
那只手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叶元辰低头看着它。
魂海里，棱镜碎了。
但那些碎片没有消失。它们在飘，在转，在重新组合。金色、蓝色、白色，三种颜色从暗红色里渗出来，像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碎片聚在一起，拼成了一面新的棱镜。
不是十二面，是二十面。
多了八面。
乳白色的晶体表面，出现了新的纹路——不是金色，不是蓝色，不是白色，是红色。很淡很淡的红色，像晨曦，像晚霞，像一朵快要开的花。
那只手在地上动了一下。
手指弯曲，伸直，弯曲，伸直。像一个人在试自己还能不能动。
然后，那只手自己站了起来。
不是人站起来，是手站起来。五根手指撑在地上，像五条腿，把整只手撑起来。它站在叶元辰面前，手指在微微发抖。
叶元辰盯着它。
那只手的掌心裂开了一道缝。不是伤口，是嘴。很小，很细，像刀片划过的痕迹。那道缝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在说话。
但没发出声音。
叶元辰蹲下来，把手按在那只手上。
不是吃，是——摸。
轻轻地摸。
像摸一只受伤的动物。
那只手在他手底下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掌心那道缝合上了。
五根手指慢慢蜷起来，蜷成一个拳头。
然后，那只手碎了。
不是碎成粉末，是碎成光。红色的光，很淡很淡的，像晨曦，像晚霞，像一朵正在开的花。光从手指尖开始散，一节一节地散，散到掌心，散到手腕，散到手臂。
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叶元辰站起来。
魂海里，那颗金色的点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弱弱的、一闪一闪的光，是那种——稳定的、持续的、像一颗真正的星星一样的光。它在棱镜中心转着，二十面晶体围着它转，像行星围着太阳。
他转过身，朝门走去。
门还关着。
他推开门。
门外，师父站在那儿。
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
灰色的光在闪。
“吃完了？”师父问。
“吃完了。”叶元辰说。
“感觉怎么样？”
叶元辰想了想。
“疼。”
师父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不是欣慰，是那种——心疼的笑。
“疼就对了。”师父说，“不疼就不叫活着。”
他转过身，朝前走。
叶元辰跟在后面。
师叔还靠在墙边，没醒，但脸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嘴唇也不再是惨白的了。他的手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叶元辰把他背起来，跟上师父。
“师父。”
“嗯。”
“棱镜碎了。”
师父的脚步停了一下。
“碎了？”
“碎了。又拼起来了。多了八面。”
师父沉默了几秒。
“二十面？”他问。
“对。”
“你吃了多少东西？”
叶元辰想了想。
“第九世界的法则，第七世界的法则，本体的嘴，本体的眼睛，本体的手。”
师父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元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师父终于开口了。
“什么？”
“你体内现在有三个世界的法则，三个本体的部分。这些东西混在一起，会变成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法则，不是邪物，不是人。”
“那是什么？”
师父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灰色的光很亮。
“我不知道。”师父说，“但很快，我们就会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叶元辰背着师叔，跟在后面。
黑暗在他们面前分开。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红色，不是金色，不是蓝色，不是白色。
是绿色。
很亮很亮的绿色，像春天的第一片叶子，像夏天的第一颗西瓜，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东西。
叶元辰盯着那片绿色。
魂海里，那颗金色的点跳了一下。
“那是第一世界。”师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第一世界有什么？”
“本体的脚。”
师父顿了顿。
“还有你的朋友。”
叶元辰愣了一下。
“什么朋友？”
“你从第一个世界带出来的那些朋友。”师父说，“他们一直在第一世界等你。”
叶元辰加快了脚步。
绿色越来越亮。
路越来越短。
黑暗越来越淡。
他走着走着，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
是笑声。
很多人的笑声。
有男有女，有大有小，有高有低。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歌。
叶元辰的眼睛突然红了。
不是感动，是那种——终于到家了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朝那片绿色走去。
身后的黑暗，慢慢合上了。
但合上之前，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伸出来。
不是手，不是脚，不是眼睛，不是嘴。
是一根线。
很细很细的线，暗红色的，像一根头发。
它缠在叶元辰的脚踝上。
很轻。
轻到他没有感觉到。
线的那一头，连着黑暗最深处。
连着本体。
连着那只一直在等他的、永远吃不饱的、永远在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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