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字!顾言的瞳孔猛地一缩。就在这个字上,钢笔尖似乎突然失控,在纸面上狠狠打了一个滑!一道突兀而深刻的划痕,撕裂了那个“听”字,墨迹像一道狰狞的伤口,破坏了整行字的工整美感。顾言的心仿佛也被那尖锐的笔尖划了一下,尖锐地刺痛起来。
这触目惊心的划痕,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昨天下午在二楼楼道转角处,与许星曼不期而遇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女孩确实如信中所言,活泼得像只雀跃的小鹿,见到他时,眼睛一亮,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嘿!顾言!真巧啊!”她的笑容灿烂,带着阳光的味道。
但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顾言无意间瞥见,许星曼正踮着脚尖,努力地向走廊尽头的窗外眺望着什么。她的马尾辫随着她踮脚的动作轻轻晃动,柔顺的发丝垂落在肩头。那一刻,顾言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那垂落的发丝弧度,那微微仰起的侧脸线条,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叶栀夏总爱别在耳后的、那些细碎柔软的发缕。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错位感和刺痛感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铃铃铃——”
课间操的铃声如同救命的号角,骤然响起,惊醒了顾言沉溺的怔忡。他猛地将信纸塞回夹层,合上课本,动作快得像是在掩盖什么罪证。教室里瞬间沸腾起来,桌椅碰撞声、喧哗声汇成一股嘈杂的洪流。顾言被裹挟在这股人流中,身不由己地被推搡着向前走。
就在他随着人潮涌向楼梯口时,一阵稍强的穿堂风猛地灌入半开的窗户!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桃树剧烈地摇晃起来。一片粉嫩的花瓣,被风卷着,打着旋儿,精准无比地穿过窗棂的缝隙,如同被命运之手精准投递,轻盈地飘落下来,不偏不倚,恰好覆盖在顾言手中那封半开的信纸末尾!
那片花瓣,像一个温柔的封印,恰恰盖住了那句贯穿他心魂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的最后一个字——“花”。顾言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怔怔地落在被花瓣覆盖的信纸尾端,又茫然地抬起,望向窗外那株在风中剧烈摇曳、落英缤纷的桃树。粉红的花雨在阳光下纷飞,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盛大而决绝的凋零感。
就在这光影交错的瞬间,顾言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信纸的背面——在透窗而入的、异常明亮的晨光照射下,他惊讶地发现,那些被他反复揉捏折叠而产生的、纵横交错的折痕,在光线下呈现出清晰的阴影线条!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而是奇妙地交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朵清晰可辨的、由五片花瓣组成的樱花形状!
顾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将信纸举高,迎着光源仔细端详。没错!那绝非巧合!那深深浅浅的折痕,在光与影的魔术下,纤毫毕现地勾勒出一朵樱花的轮廓!这朵由无数心绪褶皱构成的、无形的花,此刻在阳光下显形了!它是叶栀夏无意识留下的痕迹?还是这封信本身承载的情感密码?顾言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悸动,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暮色,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将浓重的橘红、金红与淡淡的紫罗兰色泼洒在教室的窗棂上。光线迅速变得柔和而黯淡,一天的光阴即将走到尽头。顾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的物理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却并非牛顿定律或电磁公式。
钢笔的墨迹在纸页上蜿蜒流淌,写下的却是与课堂无关的心绪碎片:
> “她踮脚时扬起的发梢,像被风吹散的柳丝……”
> “冰淇淋的甜,真的能盖过心里的涩吗……”
> “那朵折痕里的樱花,是谁的叹息……”
笔尖悬停在“她踮脚时扬起的发梢”这行字上方,迟迟无法落下。墨囊里的墨水,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不宁,一颗饱满的墨珠,毫无征兆地挣脱笔尖的束缚,重重滴落在那个刚刚写好的“梢”字上!
“啪嗒。”
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黑色的墨汁迅速晕染开来,贪婪地吞噬着那个“梢”字,边缘洇开不规则的墨渍,迅速扩大,变成一团混沌的污迹。顾言怔怔地看着那团不断扩散的墨渍,它那深沉的黑色、不规则的轮廓,竟与他信纸右下角那枚淡粉色的樱花水渍,在脑海中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对比!一个冰冷,一个温热;一个污浊,一个纯净;一个是他此刻失控的心绪,一个是叶栀夏遥远的印记。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值日生扫地的声音,笤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惊醒了顾言的迷梦。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合上了笔记本,仿佛要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永远封存。空荡荡的教室里,粉笔灰在最后几缕斜射进来的夕阳光柱中无声地漂浮、旋转,如同无数细小的尘埃精灵在跳着告别的舞蹈。那夕阳的金边,正一寸寸地从课桌上撤退,退向窗外越来越深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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