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京师,武英殿。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的凛冽寒气。御座之上,皇帝朱元璋身着常服,面色肃穆。阶下,四位勋臣武将垂手恭立,刚从湖广练兵归来的魏国公徐允恭、曹国公李景隆居前,其后是长兴侯耿炳文与平凉侯费聚。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最年轻的徐允恭身上。徐达的嫡长子,如今袭了爵位,历练得越发沉稳,湖广练兵诸事奏报也条理分明,颇有其父遗风。再想到他那个远在北平、将胜吉一事处置得宜的姐姐燕王妃,朱元璋心中暗自点头。徐达虽去,子弟门风未堕,仍是可用可信的忠贞之家。
“尔等在外练兵,整饬军伍,肃清地方,颇见成效。朕心甚慰。”朱元璋开口,“有功当赏。赐魏国公徐允恭、曹国公李景隆,各钞一千一百锭。赐长兴侯耿炳文,钞一千锭。”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徐允恭、李景隆、耿炳文三人连忙出列,跪倒谢恩。唯有平凉侯费聚,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与失落,仍站在原地。他近年已少预核心军务,此次随行,更多是资历使然,赏赐名单上无他,也算意料之中。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费聚身上,略作停顿,又道:“平凉侯费聚,年高勋旧,随行亦有辛劳。虽例不当赏,朕念旧功,赐钞五百锭。”
费聚闻言,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得赏的宽慰,更多是意识到自己确已边缘的怅然。他连忙出列,深深拜下:“老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念旧恤老,老臣感愧无地!”
“都起来吧。”朱元璋摆手,待四人起身,目光再次聚焦徐允恭,“徐允恭。”
“臣在。”徐允恭立刻躬身。
“你兄弟四人,名中皆有‘允’字。”朱元璋缓缓道,“如今东宫诸皇孙日渐长成,名为允炆、允熥、允熞……为避皇孙名讳,朕今日便为尔等赐名。”
此言一出,徐允恭心中一动。避讳乃是礼制大事,陛下亲自赐名,更是莫大恩宠。他连忙再次跪下:“臣恭听圣谕,叩谢陛下!”
朱元璋对一旁伺候笔墨的内官道:“取纸笔来。”
铺开洒金笺,朱元璋提笔蘸墨,沉吟片刻,挥毫写下四个名字:辉祖、添福、增寿、膺绪,字体豪放,笔力遒劲。
“徐允恭,赐名辉祖,望你光耀门楣,不坠中山王遗风;徐允德,赐名添福;徐允良,赐名增寿;徐允迪,赐名膺绪。”朱元璋放下笔,“此四名,尔等兄弟自今日起用之。”
徐允恭——如今该称徐辉祖了——双手接过那页洒金笺,再次跪下,向着御座深深叩首:“臣拜谢陛下赐名隆恩!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臣等没齿不忘,必当竭忠尽智,以报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都起来吧。徐辉祖留下,其余人等,且先退下。”
“臣等告退。”李景隆三人行礼,缓缓退出武英殿。殿内只剩下皇帝与垂手恭立的徐辉祖,还有几名静默的内侍。
“你姐姐燕王妃,前番处置北元降人胜吉一事,奏报与书信朕都已看过。”朱元璋的语气比方才随意了些,更像长辈询问家事,“条理分明,举措得当,很有章法。徐家教女有方,你持家亦稳。”
徐辉祖忙道:“陛下谬赞。姐姐身为燕王妃,为殿下分忧乃是本分。臣年少德薄,蒙陛下不弃,袭爵任事,惟恐有负圣恩,常怀惕厉之心。”
朱元璋看着他诚恳稳重的模样,心中那个盘桓已久的念头又清晰起来。徐家与皇家联姻,已有燕王一例,事实证明是桩好姻缘。徐家女儿教养好,能持家,能辅佐亲王,家风又忠诚可靠。如今年幼的诸子渐长,正是需要结纳可靠姻亲、巩固皇室根基之时。
“你家中,除燕王妃外,还有姊妹几人?”朱元璋似随口问道。
徐辉祖心中微动,隐约猜到什么,恭敬答道:“回陛下,臣除长姐燕王妃外,尚有三位妹妹。二妹玉奴,今年十三岁,乃庶母孙氏所出;三妹静奴,十岁,庶母贾氏所出;四妹珊奴,六岁,亦为贾氏所出。”
“十三岁……”朱元璋沉吟着。年纪倒是合适。豫王朱桂,惠妃郭氏所出,今年十六,性情是骄纵了些,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身份尊贵。郭氏虽已不在,但皇子该有的体面不会少。徐家女儿嫁过去,以徐家的门风和这徐辉祖、燕王妃的做派来看,应当能规劝辅佐,至少不至于像秦王、鲁王那样闹出不堪来。
“午后,带你二妹玉奴入宫来,朕与淑妃要见一见。”朱元璋做了决定,语气平淡,却已是金口玉言。
徐辉祖心下了然,这几乎就是明示了。他不敢有丝毫迟疑,躬身应道:“臣遵旨。午后便带玉奴入宫觐见。”
徐辉祖捧着御笔亲书的赐名回到大功坊魏国公府时,三个弟弟皆在正厅等候消息。见长兄归来,手中竟有陛下墨宝,又闻赐名及避讳缘由,兄弟四人不敢怠慢,当即在正厅摆设香案,朝着皇宫方向再次叩拜谢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