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赵训导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些书卷气,见了林越,执礼甚恭,并无一般学官的倨傲。“晚生赵文启,久仰林先生大名。于实务一道实是门外汉,蒙宋大人不弃,派来聆听先生教诲,略尽抄录整理之劳。还望先生不吝指点。”
林越观其言行,不似作伪,心下稍安。有个熟悉官学体例的人从中协调,确是好事。
编撰所便设在州学东南角一处名为“听松轩”的旧院落,颇为清静。林越将书铺的日常事务托付给李墨和张顺,自己则带着周账房(他精于数字)和两名在农事、工技记录上表现突出的年轻学徒,入驻其中。赵训导每日也准时前来点卯。
工作很快展开。最先动手的是《实用算术》。林越与周账房、赵训导反复商议,确定了大概章节:首章认数、记数(包括大写数字),兼及本州通用之升、斗、尺、寸、斤、两等度量衡单位辨识;第二章便直入核心——田亩计算(方田、直田、弧田之简易法),结合本州常见田契式样讲解;第三章为粮赋核算,以本州现行税率为例,练习如何由田亩数、产量推算应纳粮米;第四章为市井买卖,涉及银钱兑换、商品单价、总价计算、利润核算等;第五章为简易家用收支记账格式;第六章则为工匠常用之勾股测量、物料估算等浅近应用。每章皆附大量习题,取材自真实生活场景。
编撰过程颇多碰撞。周账房熟悉民间算法,但表述往往过于简略或夹杂行话;赵训导注重文辞雅驯与格式规范,却常觉某些内容“过于琐屑,有失体统”;林越则坚持实用性第一,语言必须直白,案例必须真实。为了一道“父子三人分家,田十亩,房五间,银二十两,如何按长幼之序兼及赡母之责公平分配”的习题该如何表述、答案是否应唯一,三人能争论半晌。
“此题甚好,切合民情。然则,‘公平’之标准,乡间宗族自有惯例,非算术可决,是否不宜列入教材,以免生员妄议?”赵训导顾虑道。
林越摇头:“此题非为求唯一‘公平’解,乃在引导学生思虑不同分配方案对数字之影响,明晓算术乃工具,需结合情理使用。且乡间分家涉讼者众,略知核算,或可少些糊涂账。”
最终往往折衷:内容保留,表述上略作调整,并加一小注:“此例意在熟练算技,具体事务当遵律例、询乡老。”
《农技基础》的编撰,更需谨慎。林越让两名学徒将过去几年推广中积累的记录、反馈、以及《农事堆肥选种要诀》等小册子的核心内容,先整理出纲要。他亲自执笔总论,强调“农为国本,技为辅助,顺应天时,勤勉为本”。具体章节,则紧紧围绕已验证、风险低、易操作的技术:如根据节气安排农事(结合本地气候微调)、不同土壤的简易辨识与改良建议、主要粮豆作物的浸种、播种、间苗、除草、施肥要点、常见害虫的土法防治(如草木灰、烟草水)、以及家畜的四季喂养注意事项和几种最常见病症(如猪泻、鸡瘟)的辨识与隔离。
每一条技术说明,林越都要求标注出处或验证案例,如“此法于城西王家庄试行两载,平均增产约一成”,“此方为州城刘氏兽医常用,于牛马腹胀有效者十之七八”。赵训初对此颇感新鲜,亦觉踏实。
赵训导则负责将农谚、歌谣融入其中。如“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这类时令歌,他便精心收集整理,标注本地适用情况。“深耕浅种,强如上粪”这类经验谈,也酌情采纳,并加以简要解释。
至于林越提出的《百工识略》,宋濂回复认为“立意甚佳,然恐内容驳杂,且工匠之术,非旦夕可晓,暂可简略提及,示其门径即可”。于是,这部分最终压缩为一章,仅以图文形式,简介锯、刨、斧、凿、瓦刀、铁锤等最常见工具的名称与基本用途,以及木、石、砖、铁等基础材料的简单特性,强调“工匠不易,爱惜物力,尊重劳作”之意。
工作繁琐而细致,每日埋首案牍,查阅资料,争论修改。听松轩内,墨香混合着窗外渐暖的春风,常至深夜灯火不熄。赵训导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也被这种务实而热烈的气氛感染,有时为了一个农具的古称今谓查遍典籍,有时又为了一道算术题是否贴合蒙童能力与林越认真探讨。
偶尔,州学里其他教官或生员路过,投来好奇或略带异样的目光。有相熟者私下问赵训导:“赵兄,终日与那些匠户农事为伍,编纂些‘下里巴人’的册子,岂不荒废了经学正道?”
赵训导只是笑笑:“宋大人有命,且此事于民生确有实益。经义阐发天道人心,此等实务解决穿衣吃饭,皆是教化一端,何分高下?”话虽如此,他心中未必全无波澜,只是职责所在,兼且日渐觉出其中趣味与价值。
两个月后,《实用算术》与《农技基础》的初稿相继完成。厚厚两摞手稿,堆在听松轩的正中案几上。林越请来了几位“考官”:州衙户房一位老成司吏、西郊那位已住进改良房的周老汉、车马行一位经验丰富的账房先生、还有“惠丰记”灶上的孙婆子(代表日常应用)。由周账房和那两名学徒,分别将教材内容,用最直白的语言,念给他们听,演示其中的算法和图解,询问是否明白、有无错漏、是否切合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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