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范房的青砖灰瓦，在书铺后巷的旧宅群中，挺立了整整一个春夏。起初，它像闯入鹤群的鹭，引来无数好奇、疑虑乃至带点酸味的审视目光。然而，季节流转，风雨骄阳，这座“明畅安居”式样的小屋，却以其沉默而确凿的存在，一点点消融着周围的隔阂与偏见。
最先被征服的，是搬入其中的年轻伙计，名叫水生，和他新婚不久的妻子阿桂。水生本是城外佃农之子，机缘巧合识得几个字，被李墨看中招来书铺帮忙，为人勤恳寡言。阿桂则是个手脚麻利的绣娘。两人都是苦出身，成亲后一直赁住在城边一间终日难见阳光、雨季墙脚渗水的矮屋里。能搬进这亮堂堂、干爽爽的示范房，哪怕只是暂住，对这小两口而言，已是梦里都不敢想的好事。
他们住得格外珍惜，也格外仔细。林越交代的“记录居住感受”，水生认认真真地记在一个粗纸钉成的小本上，阿桂则在旁补充些女人家的细腻观察。
春日里，他们记下：“南窗日照足，辰时便能满室光亮，阿桂绣花无需挪至门口。通风好，晨起屋内无隔夜浊气。” 有邻居老太太好奇来串门，坐在堂屋里纳鞋底，半晌叹道：“这屋里坐着，眼睛不累，心里也敞亮。比俺那黑屋强多了。”
入夏后，记录更显价值：“暑热难当时，将南北窗尽开，确有穿堂风，午后最热时，屋内比外头阴凉。檐下那通气口，手探过去有风出，想必抽走了不少屋顶热气。蚊虫似乎也比旧居少些，许是通风好、不潮湿之故。” 左邻右舍多有来“借风”纳凉的，坐在门槛或自带的小凳上，摇着蒲扇，啧啧称奇。以往夏日，大家多聚在巷口树荫下，如今水生家几乎成了个小“避暑地”。
雨季来临，才是真正的考验。几场瓢泼大雨后，周边一些老屋又传出了漏雨、墙皮剥落的抱怨。水生提心吊胆地检查屋顶墙角，发现瓦片铺设严密，苦背扎实，竟无一滴渗漏。墙脚因有砖基高出地面，且四周排水沟疏导及时，干爽如常。他郑重记下：“连雨五日，屋不漏，墙不潮，被褥衣物无霉味。阿桂言，往年雨季，总要担心锅碗生霉，今年全然无虞。”
这些琐碎而真实的记录，经李墨整理后，偶尔会在“惠丰记”饭铺里、书铺柜台前，被当成新鲜事讲给客人听。口耳相传间，“林先生那新式房子，亮堂、风凉、不漏雨”的印象，逐渐在州城百姓心中生了根。
真正掀起波澜的，是周老汉家新房的落成。周老汉终究没有完全照搬示范房的样子，一来财力有限，二来心中到底存着几分老辈人的谨慎。但他采纳了最核心的几点：南窗比旧制扩大了两尺；在东山墙开了个一尺见方、带木栅的小窗；屋基用了不少青砖，墙角更是全用砖石砌到了窗台高；屋顶也学着垫了层厚厚的干草苦背，才铺上瓦。
新房落成那日，周老汉特意请了林越、张顺，还有帮忙的邻里，简单吃了顿“完工酒”。酒是浊酒，菜是田里新摘的菜蔬和一块腊肉，但老汉脸上的红光，比酒意更浓。
他拉着林越看他的新屋：“林先生，您瞧，俺这窗户，够亮吧？这砖脚，扎实吧？屋里头，真比以前那黑窟窿强百倍！娃儿们抢着在窗边桌子写字呢！”
林越走进屋内。虽然不及示范房那般规整敞亮，但比起传统的昏暗土屋，已有天壤之别。阳光透过扩大了的南窗，将堂屋照得亮堂堂堂，东西小窗也引入了侧光，减少了阴暗角落。砖石墙角笔直干爽，空气里是泥土和木料的新鲜气味，而非往年老屋的陈腐潮湿。
围观的邻里们挤在门口、窗前，议论纷纷。
“周老头，你这屋里可真亮堂！看着就舒坦！”
“这砖脚垒得是精神！雨水肯定泡不倒！”
“窗户开这么大，夜里不冷？”
周老汉咧嘴笑：“冷？夏天凉快才是真！冬天？糊厚实窗纸，再挂个草帘子，能比往年那黑屋冷到哪儿去？心里亮堂，身上都暖和！”
周家新房成了西郊村落一个新的“景点”。尤其是夏秋之交，当别家土坯房开始返潮，散发霉味时，周家屋里依然干爽。当别家为漏雨发愁时，周家的屋顶稳如泰山。事实胜于雄辩。村里有几户家境稍好、正打算秋后起房或翻修的人家，悄悄找上周老汉，打听砖价、窗式，甚至托他来问林越，能否也帮忙“参详参详”。
这股风，从西郊渐渐吹向更远些的村落，也吹回了州城。一些住在城里老旧街巷、饱受阴暗潮湿之苦的普通市民、小商户，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买地盖全新的大宅院是奢望，但将老屋开个大点的窗户、将土墙底部换成砖石防潮、或者修葺屋顶时加层苦背……这些局部的、花费不算巨大的改良，似乎触手可及。
“便民书铺”里，那本《小马蹄窑烧砖改良操作指南》旁，悄然多了一本更薄的小册子，是张顺根据林越的图纸和说明整理、由印书坊新刻的，名曰《安居小改：通风采光防潮简易法》。里面没有复杂的建筑图样，只有一些简单的示意图和文字，教人如何判断房屋朝向、如何在不影响结构的前提下扩大窗户、如何砌筑简单的砖石墙基和排水沟、如何铺设屋顶苦背等等。语言极其浅白，定价极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