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说法，夜里的梦不是凭空来的——好梦里藏着福气，坏梦里蹲着脏东西。要是连着三天做同一个噩梦，那就是被“魇”住了，得赶紧请人破，不然小命都得搭进去。我叫石头，打小就不信这些邪乎事，直到十七岁那年，我被同一个噩梦缠了整整半个月。
那年夏天，村里闹旱灾，地里的玉米苗都蔫成了麻绳，老辈人急得天天去龙王庙烧香，可老天爷愣是一滴雨都没下。我爹是村里的护林员，守着后山那片老林子，我放了暑假，就天天跟着他去林子里巡山，顺便采点蘑菇、捡点松果。
后山深处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庙门塌了半边，神像也缺了胳膊少了腿，据说民国的时候，有个戏班子路过这里，遇上了土匪，全班子的人都被杀死在庙里，连个活口都没留。从那以后，山神庙就成了村里的禁忌，没人敢靠近。
那天下午，我跟爹走散了，迷迷糊糊就走到了山神庙门口。太阳快落山了，余晖透过破庙门照进去，映得地上的灰尘都泛着黄。我本来想绕着走，可脚像是被钉住了一样，鬼使神差地就迈了进去。
庙里的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戏服，红的绿的，褪了色，看着格外刺眼。正中央的神龛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木头面具，眉眼画得很浓，嘴角却往下撇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面具。
指尖刚碰到木头，就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胳膊爬上来，我吓得赶紧缩回手，转身就往庙外跑。跑出老远，我才敢回头看，山神庙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像个张着嘴的怪兽。
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个噩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山神庙，庙里点着幽幽的蜡烛，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背对着我，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戏。那戏文听得人心里发毛，我想跑，可腿怎么都抬不起来。女人慢慢转过身，脸上戴着那个掉漆的木头面具，面具的眼窝里，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陪我唱完这出戏吧。”女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掐着嗓子说话。
我吓得大喊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窗外的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墙上，像是一张人脸。我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噩梦，没放在心上，可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这个梦天天都来。
梦里的场景越来越清晰，女人的戏文也越来越清楚。我甚至能看见她戏服上的针脚，听见她面具后面的呼吸声。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白天走路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跟着我；夜里睡觉的时候，总能听见窗外传来唱戏的声音。
我整个人都瘦脱了形，眼窝陷了下去，脸色白得像纸。我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找了村里的神婆王奶奶来给我瞧。王奶奶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又摸了摸我的脉，脸色凝重地说：“这孩子是被魇住了，是山神庙里的那个戏子，她想找个替身。”
我爹一听，抄起斧头就要去山神庙砸了那个面具，王奶奶赶紧拦住他：“莽撞不得！那戏子死得冤，怨气重得很，你要是砸了她的念想，她就得跟你拼命。”
王奶奶说，要破这个魇，得用“以梦破梦”的法子。她让我娘找了一块红布，缝了个小布袋，又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装进去，让我贴身戴着。“夜里她再叫你唱戏，你就把香灰撒在她的面具上，记住，千万不能跟她说话，也不能看她的眼睛。”
当天晚上，我揣着那个香灰布袋，躺在床上，心里怕得要命。果然，刚睡着，我就又进了那个噩梦。
庙里的蜡烛比平时更亮了，那个女人还是背对着我，唱着那出没完没了的戏。我攥着怀里的香灰布袋，手心全是汗。女人慢慢转过身，面具上的窟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陪我唱完这出戏吧。”她又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想起王奶奶的话，咬紧牙关，猛地把香灰布袋掏出来，对着她的面具撒了过去。香灰落在面具上，瞬间冒起一阵黑烟，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面具“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我看见她的脸了——一张惨白的脸，眼角淌着血泪，正是戏班子里那个被土匪害死的花旦。
“我只是想唱完最后一出戏……”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也渐渐变得透明，“他们杀了我们全班子的人，连我的戏服都被撕烂了……”
我愣在原地，忘了害怕。原来她不是想害我，只是想找个人，听她唱完那出没唱完的戏。
“我听你唱。”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女人愣了一下，眼里的血泪慢慢止住了。她捡起地上的戏服，重新穿好，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唱了起来。这次的戏文，不再凄厉，反而带着一丝温柔。
我站在原地，听着她唱，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等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摸了摸怀里的香灰布袋，已经空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做过那个噩梦。
几天后，我跟爹去后山，特意绕路去了山神庙。庙里的木头面具不见了，角落里的戏服却被叠得整整齐齐。我爹说，是他昨天来的时候收拾的，可我知道，那不是爹做的。
后来，村里下了一场大雨，旱情解了。有人说，是龙王显灵了，可我知道，是那个花旦，唱完了她的最后一出戏，终于安心地走了。
现在，我每次路过后山，都会往山神庙的方向望一眼。有时候，风会带着一丝唱戏的声音飘过来，轻轻的，像是在说再见。
我再也不敢嘲笑村里的老规矩了。因为我知道，那些看似荒诞的说法背后，藏着一个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和一段段解不开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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