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待她和弟弟一视同仁,给一样的疼爱,给一样的物质,从不偏袒,从不苛待。
曾经的她也为此满心骄傲,常常忍不住和旁人炫耀,庆幸自己生在了这样开明的家庭。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再也没有半点炫耀的心思。
因为她慢慢察觉到,那份看似平等的对待之下,藏着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性别偏见,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
弟弟主动去洗碗做家务,妈妈还有爸爸脸上满是赞许,逢人便夸赞:男孩子会做家务,将来必定有出息,如今踏实能干的男生太难得,懂事又靠谱。
换成是她主动挽起袖子洗碗收拾,父母却只觉得理所当然,说:女孩子本来就该勤快懂事,做家务本就是分内之事,是天生就该具备的本分。
小小的她敏感地捕捉到这份差别,心里不服气,强硬缠着爸妈,非要一句正经夸奖。
可等来的夸赞,却句句绕不开世俗对女孩的定义,他们夸她说:【你这么勤快懂事,将来嫁到婆家,婆婆一定会喜欢你,往后能嫁个好人家,遇上个好男人。】
年幼的殷挽月懵懂天真,那时只以为“婆婆”就是村里那些和蔼的长辈,被长辈喜欢是一件好事,便也默默收下了这份夸奖。
可心底依旧藏着小小的疑惑:为什么从来没人说弟弟以后能嫁到一个好男人?明明弟弟洗碗比她更干净,做事比她更利落。
年岁渐长,人情世故慢慢看懂,那些话里藏的深意,她终于彻底明白。
心里生出浓浓的不适感,理智上她清楚,父母的想法从来都没什么恶意,只是顺着世世俗俗成的观念随口而言,可心底那股别扭、压抑、沉闷的情绪,却怎么也散不去。
那种感觉,就像一件被大雨彻底打湿的厚棉被,表面看着被风吹得干透平整,内里却始终潮乎乎闷沉沉。
外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有自己清楚那份潮湿一直都在,日积月累,慢慢发酵,悄悄变味发臭。
到最后,整床被子都萦绕着散不开的闷臭,明明味道刺鼻,却偏偏找不到最初受潮腐烂的源头。
殷挽月长久以来的痛苦,便如同这床阴干的棉被。
压抑一直都在,委屈一直都在,迷茫也一直都在,却始终揪不出痛苦的根源。偶尔某个瞬间,那股憋闷的情绪骤然浓烈,呛得人胸口发疼,可转瞬又消散无踪,只留下满心空荡荡的酸涩与无力。
平日里的她,性子大大咧咧,爽朗洒脱,仿佛没有什么事能真正击倒她。
在外朋友众多,人人都唤她女汉子,觉得她心性坚韧,不拘小节。
可小时候贴在她身上最常被夸赞的标签,从来都是细心、温柔、心思细腻。
长大步入修行与处事之后,身边人又常常夸她心思敏锐,擅长察言观色,总能精准捕捉细节。
只有殷挽月自己清楚,她既敏锐,又迟钝。
她的细腻与敏感,让她能清晰捕捉到生活里每一处隐性的性别不公,能察觉到那些藏在随口闲话、日常规矩里的束缚与偏见;可她骨子里的迟钝,又让她抓不住这一切问题的核心根源,看不透世俗规训背后的本质逻辑。
她明明感知到了那份无处不在的不公平,却偏偏没办法清晰言说,没办法精准拆解,只能独自闷在心里,默默承受这份无力与痛苦。
面对摆在明面上的偏袒与苛待,她能理直气壮地质问一句凭什么。
可那些藏在世俗惯性里、刻在人心骨子里的隐性规训,她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却始终无力挣脱,无力辩驳。
她的思维,就像被圈在固定围栏里的羔羊,生来就被划定好了行走的范围。
偏偏她又幸运踏上了读书明理、修行悟道的阶梯,站在了更高的地方,看清了围栏之外的天地,看清了世间诸多不公。
看清了,却又无能为力,改变不了大环境,也扭转不了旁人的固有观念。
久而久之,她只能选择蒙上自己的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假装看不见,听不着,不去深究,不去触碰,以为这样就能避开纠结,远离痛苦。
可自欺欺人,真的有用吗?
蒙上眼睛,那些潜藏的不公就消失了吗?捂住耳朵,那些刻板的规训就听不到了吗?
初入职场面试,面试官只会单独问女性求职者:你如何平衡家庭与工作?却从来不会把同样的问题,抛给同行的男性。这份差别,当真察觉不到吗?
青涩懵懂谈恋爱,世俗默认男生就是付出更多时间、金钱与情绪价值的一方,女生就是享受偏爱与照顾的一方,没人去深究感情里的平等付出。这份惯性偏见,当真察觉不到吗?
同样主动争取机会、迎难而上展现野心,男生会被夸赞有能力、有担当、格局远大。
换成女生,只会被身边人柔声劝阻:女孩子没必要这么强势,太争强好胜反而不讨喜。这份双标,当真察觉不到吗?
校园成长路上,所有人默认女孩子就该文静乖巧、安分读书、成绩优异。男孩子调皮捣蛋可以被包容,一旦静下心学习,就会收获铺天盖地的夸奖与偏爱。这份与生俱来的双重标准,当真察觉不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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