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影离开后，书房中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的油灯已经燃了大半，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在静谧的空气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窗外，夜色已深，整个陈家堡都沉浸在沉睡之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夜风中悠悠回荡。陈凡没有继续看那卷符文拓片，也没有去处理案上堆积的族务文书。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但他的脑海中，并没有因此而平静。
陈影带来的那条消息，像一枚石子投入了他心中那潭本就未曾真正平静过的湖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些涟漪扩散开来，触碰到了他心中最深处的那个角落——那个他多年来一直刻意不去触碰、却从未真正遗忘的角落。
坠龙渊。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南荒域地图上。地图上的线条和标注，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个用浓墨写成的“坠龙渊”三个字，却格外清晰，仿佛要从纸上凸出来一般。
那里，是他父母失踪的地方。
他记得很清楚。那年他十七岁，刚刚筑基不久，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有一天，父母把他叫到跟前，告诉他，他们要出一趟远门，去查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他们说，等查清楚了就回来。他们说，让他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家族。然后，他们就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他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他寄出去的信，石沉大海；他托人打听的消息，杳无音信。他一度以为他们已经死了，死在了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他甚至在心中默默为他们立了一座衣冠冢，每年祭祖时，偷偷多烧一炷香。
直到那次坠龙渊之行，他找到了父亲留下的那枚留音玉简，才知道他们还活着——被困在了某个地方，暂时无法脱身。
那枚玉简中的声音，疲惫、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父亲说：“凡儿，如果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长大了。”父亲说：“我和你娘，不是失踪，是主动来的。有些真相，必须有人来查清。”父亲说：“不要来找我们。去做你该做的事。等你有足够的力量时，自然会知道一切。”
他听了父亲的话。他没有立刻去找他们。他回来了，继续经营家族，继续提升修为，继续等待那个“足够的力量”的到来。
但现在，冯玉堂的探险队已经进入了坠龙渊。他们正在那片遗迹中翻找，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秘密。如果他们找到了什么——找到了与他父母相关的线索，找到了与他上次进入遗迹相关的痕迹，甚至找到了那枚留音玉简所在的那间石室——那么，冯玉堂就会获得一把足以置他于死地的利刃。
他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黑水泽方向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气息。他望向西方的天际——那里，是坠龙渊的方向。夜色中，那片天空与其他方向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黑暗，一样的星光稀疏。但在他眼中，那片天空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阴影，那是坠龙渊上空的迷雾，也是他心中那片未曾散去的迷雾。
“爹，娘……”他低声说道，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们在那里，到底留下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夜风从窗外吹过，吹动他鬓角的发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远方的某个人许下一个承诺：“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然后缓缓说出了原因：“魔殿的账还没算完。血煞老祖虽然退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宗门的眼睛还没移开。铁战虽然走了，但他说了会盯着我。云尘子的合作框架刚刚签署，我还需要时间来巩固这条线。”
他握紧了窗棂上的木框，指节微微发白：“等我处理完这些，我就去。”
他说完这句话，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夜风拂过面颊的凉意。远处的黑水泽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星辰。那片水域之下，封印着他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更远的西方，坠龙渊之下，封印着他父母的踪迹。
他关上了窗户，转过身来，走回书案前。他没有再看那卷符文拓片，而是铺开一张空白的兽皮纸，提起笔，开始写下接下来的计划。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留下了一行行端正而有力的小楷。他写下了魔殿可能采取的报复行动和应对方案，写下了与云尘子合作框架的落实步骤，写下了需要陈影重点关注的情报节点……
最后，他在纸的末尾，写下了三个字：
坠龙渊。
他放下笔，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片刻。那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墨色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召唤着他。他将兽皮纸折好，收入袖中，然后吹熄了桌上的灯，走出了书房。
走廊中，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他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卧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轻轻回荡。他知道，在去坠龙渊之前，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但那个方向，他已经确定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他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月光从窗缝中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我。”
然后他躺下，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风依旧在吹。坠龙渊的方向，星辰闪烁，仿佛在回应着他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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