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哉风在周天星斗大幕前短暂滞留,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随即隐没于虚空。
六道流光却毫不停歇,如流星贯日,径直穿入那浩瀚的星图之中。
星幕之后,琳琅日月宗内,气氛肃穆庄严。
宗主大殿前的广场已清扫得一尘不染,汉白玉铺就的地面映照着清冷的晨光。
数百名内门弟子身着素白道袍,按阵列静立,鸦雀无声。
更远处,是更多自发前来送行的外门弟子与执事,黑压压一片,却无半点杂音。
郭万钧立在所有人数十步之前,背影挺直如松。
他今日未着往日那身繁复华丽的宗主礼袍,只穿了一袭最简单的玄色深衣,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绾起,再无半点饰物。
晨风拂过,衣袂微动,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孤清。
他双手捧着一方紫檀木盒。
木盒不大,却雕刻着日月交替、星河流转的繁复纹路,边角已被摩挲得温润生光。
盒盖紧闭,里面盛放的,是沙宣仅存于世的一点本命星辉与一缕残魂烙印——是他留在魂灯中最后的光影,亦是宗门为他立衣冠冢的凭依。
六道流光自天而降,落在郭万钧身后不远处,现出照箜、许自修等六人的身影。
他们皆风尘仆仆,面色沉凝,默默走到郭万钧身后侧方站定,与前方肃立的弟子队列,共同构成了一个半环的送行阵势。
没有哀乐,没有哭嚎。
郭万钧缓缓转过身,面向众人。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手中的木盒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
声音浑厚,清晰地传遍了广场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既不激昂,也不悲切,只是平静地陈述:“沙宣长老,少入宗门,性情豁达,好酒。”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
“修道四百二十一载,破关二十七次,下山诛邪、镇魔、护道凡九十六次。历任巡天执事、开阳峰长老。第四次荡魔之役,力竭道消。”
每一个字都清晰落下,像在玉板上镌刻。
没有渲染他的英勇,只是平静地罗列他做过的事。
“今日,依宗门旧例,迎英灵归山,葬于日月星辰塚,位列忠烈谱第七千四百零三位。”
说完,他双手将木盒微微举高,然后,深深一躬。
身后,照箜,许自修六人,以及全场所有弟子,无论远近,齐刷刷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
起身时,郭万钧已托着木盒,转身面向大殿后方那隐于云霭深处的连绵山峦——那里是琳琅日月宗的禁地,日月星辰塚所在。
“开冢,迎灵——”
他清喝一声,声音如同叩响了某个古老的机关。
“嗡......”
低沉的共鸣自地底深处传来,广场微微震颤。
远方群山之间,云雾自主向两侧散开,露出一条笔直向上,由星光铺就的虚幻阶梯,直通山巅。
阶梯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古朴的青铜巨门,门上日月星辰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
郭万钧迈步,踏上了第一级星光阶梯。他走得很慢,很稳,玄色的身影在璀璨的星阶上显得格外凝重。
故乡明六人紧随其后,再之后,是各殿长老、真传弟子......队伍沉默地沿着星阶向上延伸,宛如一条肃穆的白色河流,逆流攀登向苍穹。
沿途,有早已布置好的阵法被依次激发。
清冷的星辉与素白的灵光,在道路两旁静静绽放流淌。
偶尔有悠远苍凉的编钟之音自山间某处响起,一声,隔许久,再一声,余韵在山谷间回荡不散。
行至青铜巨门前,郭万钧止步。
门上日月星辰的流转骤然加速,最终,日月图案分别向两侧移开,露出门后深邃的星空。
那并是一片被阵法固化的璀璨星海。
星海之中,漂浮着数以千计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棺椁或碑石,皆被淡淡的星辉包裹,寂静悬浮。
这便是日月星辰塚,历代为宗门捐躯或得道兵解的先辈长眠之所。
郭万钧将手中的紫檀木盒轻轻向前一送。
木盒脱手,并未坠落,而是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着,缓缓飞入那片星海深处。
最终,它停留在某处特定的轨道上,星辉自动汇聚而来,为它凝聚出一具简洁而庄严的星光棺椁轮廓,将其温柔包裹。
棺椁成形的那一刻,塚内所有悬浮的棺椁碑石,星辉同时明亮了一瞬,仿佛在共鸣,在致意,在迎接新的同眠者。
郭万钧立于门前,凝视着那新生的星光之棺,久久不语。
身后众人,亦随之静默。
唯有山风掠过青铜巨门,发出低沉悠远的呜咽,宛如叹息,又似古老的安魂曲。
许久,郭万钧再次躬身,对着那片星海,也是对沙宣最后的方向。
“沙宣,且安息。”
“琳琅日月,永记汝名。”
声音落下,青铜巨门上的日月归位,缓缓闭合,将那片静谧的星海重新掩于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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