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腹庭院,石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的风沙与沉重一并隔绝。
石室内寂静无声,唯有明光玉恒定地洒下清辉。
许自修径直走到石床前,脱下沾染了魔域腥气的外袍。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于床榻盘膝坐下,双手自然置于膝上。
闭目,调息。
心神不宁,需要清心。
先是耳边渐弱的声响——庭院深处偶尔的滴水声、隔壁石室极轻微的呼吸、遥远甬道里阵法运转的低鸣。
这些声音如潮水般褪去。
接着是身体的感知——石床的冰凉、衣料的细腻,这些感知也逐渐模糊。
最后,连“自我”的轮廓都开始消融,仿佛沉入一片无光无垠的深水。
然后,他来到了自己的心湖。
心湖中央,一点枯黄的光明,静静悬浮在湖面之上数尺。
余婉音正随意地坐在那点枯黄光明散发的光晕边缘,仿佛那是她独有的秋千架。
她微微歪着头,青丝垂落肩侧,一双光着的脚丫从裙摆下探出,脚尖轻轻夹着木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荡着。
草木精怪似乎并不抗拒,反而传递出一种依赖又惬意的细微波动,如同被温柔抚弄的幼兽。
余婉音察觉到他,转过头来。唇角微微弯了弯。
许自修颔首示意,随即看向薄雾与微弱光晕的边缘,两座低矮的坟茔静静矗立,
“季清辉师父齐峥嵘之墓。”
“莫惊春之墓许自修立。”
还有一个小孩,和另一个盘坐的小孩背靠背坐着,正翻着男人的书籍。
每个修士的心湖因人而异,可能是百丈平湖、千尺寒潭,还会随修士的执念、欲望等发生变化,比如有高僧因情关难度,心湖中的金莲一夜枯萎。
而许自修的心湖景象,便是眼前这般平平无奇。
许自修的世界很简单,对世界的认知也很简单。
师父走后,和季清辉相依为命。
那时候的世界不大,眼里只有季清辉,和其他人。
修道之后,世界稍大了些,季清辉离的远的些,要亲自做的事情多了些。
世界还是不大。
后来认识崔明珠,出了远门,知道了接吻不会怀孕,认识了李燕归,姜玉研,安眉,秦箫余......
世界一下子大了很多。
他们路过或驻留的影子成为了并不知道怎么和这个世界交流从而下意识学习模仿的许自修的一部分。
可其实许自修从来都不愿意走出自己的世界。
所以他很少会想崔明珠的父母是谁,姜玉研对自己的国家还有没有怀念,秦箫余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解连环的。
那里太安宁了。
许自修很清楚,他一直很依赖季清辉,这份依赖从来没有断过,只要想着有他在,天地再大,走到哪里就都不算流浪。
他看了很多书,听了很多话,但从没有想过要对这个世界去表达一些什么,去做一些什么。
但今天的许自修。
有这个想法了。
一颗种子蓦然顶破土层,又在顷刻间茁壮,最终变成了一柄剑。
“心之所向,不愿再见如此牺牲。”
“力之所及,必当竭力改写结局。”
“叩吾道心,映剑之名!”
心湖之上,那柄新生的剑静静悬停。
它并非实体,通体由纯粹的心念与决意凝成,剑身清澈如水,却又沉凝如墨,映照着上方枯黄的光明、湖畔的坟茔、背靠背的孩童,也映照着许自修自己逐渐清晰坚定的心神面容。
余婉音依旧坐在光晕边缘,脚丫停止了晃动。
被她夹在脚尖的草木精怪“木木”,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新生的意志。
许自修的心神立于湖畔,缓缓抬手,虚虚一指。
那柄悬停的心念之剑,剑身骤然光明大放。
昨日之深渊,今日之浅谈。
心湖之中,季清辉背影的画面、许送染独行的身影、乃至更久远的记忆迷雾,都在这剑光映照下开始旋转、沉淀,不再是无序的波澜,而化为了湖底深沉的基石。
昨日种种,皆成今我。
剑光愈发纯粹、凝聚,仿佛以心湖中所有的情感、记忆、执念为薪柴,开始熊熊燃烧。
那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一种淬炼与提纯的光芒,如同将百炼精钢投入炉火,要锻打出最本真的形态。
光芒渐敛,剑形彻底凝实。
通体呈一种古朴的暗金色,非金非玉,仿佛承载了光阴的重量。
在剑身靠近剑格之处,纯阳真火的光芒并未完全熄灭,而是化为流淌的纹路,最终烙印下两个古意盎然的篆字——
【惊蛰】
二字落成刹那,整个心湖天地,轰然剧震!
湖面波涛汹涌,远处的薄雾被震散,两座坟茔微微颤动,背靠背的两个孩童同时抬起了头。
整个心湖仿佛都在回应这柄剑的“诞生”。
许自修岿然不动,目光如电,直视那点枯黄光明边缘的身影,沉声喝道:“余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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