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将整座京城浸泡在深不见底的寒意之中。
苏晏的身影在蛛网般交错的陋巷里穿行,像一抹随时会融于黑暗的鬼魅。
他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却感到脚下的大地正随着他愈发沉重的心跳而微微震颤。
这不是幻觉,而是身为天律司掌印官,对迫在眉睫的危险最本能的预感。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一股混合着尘埃、旧墨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密室幽暗,仅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斜诡异。
其中一个,是佝偻着背,仿佛被岁月抽干了所有血肉的“哭腔姑”。
她没有看苏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一根几近腐朽的竹管,那是大司乐生前最后吹奏过的乐器。
另一个身影则让苏晏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人一身灰袍,脸上带着一张朴素的木制面具,手指却异常修长稳定,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一套雕版刻刀。
此人正是京城黑白两道都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伪印郎”,一个能仿制天下所有官印,甚至能凭空造出以假乱真印谱的传奇匠人。
他们竟是一伙的。
苏晏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今夜的赌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九哀调》的残谱,我带来了。”苏晏没有废话,将一份泛黄的绢帛推到桌案中央。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只要一个答案——大司乐临终前,用最后的力气吹出的那段音节,究竟是什么。”
哭腔姑枯槁的手指缓缓抚上那份残谱,眼中第一次泛起一丝活人的光彩。
她的哭腔,不是后天习得的技艺,而是淬炼于骨血的记忆。
传闻她能以声音复现逝者绝响,并非神通,而是她能捕捉到遗物之上,那股凝而不散的怨念与悲鸣。
她点了点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那根朽坏的竹管凑到唇边。
没有乐声,甚至没有任何前奏。
一股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气流从竹管中喷薄而出,凄厉、尖锐,带着撕裂一切的绝望。
那不是人声,也不是乐音,而是一把无形的利刃,刮擦着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与灵魂。
苏晏只觉胸口一闷,仿佛被巨石碾过。
灯火瞬间被音波激得狂跳,几欲熄灭。
“咔——”一声脆响,并非来自竹管,而是来自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箱。
箱锁应声而断,一卷被重重封蜡的旧案卷轴竟自己滚落出来,在地上缓缓展开。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卷轴之上,原本空白的页脚处,一行行被特殊药水隐去的字迹,在“哭腔”的震荡下,如同无数黑色的冤魂,挣扎着从纸背浮现!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串串冰冷的、毫无规律的“黑印编号”。
“就是它们!”一旁的伪印郎猛地站起,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一步上前,根本不看卷轴上的案情,只将那些刚刚显形的黑印编号一一抄录下来。
他的手快如闪电,另一只手则从怀中摸出一叠空白的印谱纸。
他以指为笔,蘸着自己的口水,参照着抄录下的编号,在印谱纸的特定位置上飞速勾勒、按压、旋转。
不过十数息的工夫,一套从未在任何官府档案中登记过的“影官印谱”赫然成型!
伪印郎颤抖地将它举到灯下,对苏晏嘶声道:“你看!天律司私设幽狱,所有不见光的判决,全部用的这套影官印!而每一份判决下面盖的,都是这枚……皇帝严令禁用,代表着谋逆与不详的‘逆鳞玺’变体!”
苏晏接过那份薄如蝉翼却重逾千斤的印谱,指尖冰凉。
天律司,他执掌的天律司,竟是帝国肌体上一处早已化脓的巨疮。
而他,就是那个守着脓疮却一无所知的瞎子。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皇城深宫。
瑶光公主纤长的手指捻起一片从食盒夹层中取出的丝绢。
那是她安插在司礼监的暗线,冒着杀头的风险传出的先帝遗诏残片。
丝绢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原来,所谓大逆不道的“逆鳞玺”,根本不是什么前朝遗物,而是当年摄政王趁着幼帝登基、国玺未定之时,私下伪造,用以清除异己的工具!
而最让她通体冰寒的是遗诏的最后半句:“……朕知其伪,然羽翼已成,只待……”
皇帝,她的皇兄,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枚代表着无数冤魂的“逆鳞玺”是假的!
他一直都知道,却隐忍不发,任由这股黑暗势力坐大。
新政推行至今,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朝堂之上,也不在草野之间,而是端坐于权力之巅,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男人。
他,在等一个将所有棋子连同棋盘一起掀翻的时机。
密室之内,苏晏握紧了那份影官印谱,眼中杀意与决然交织。
他找到了足以撬动整个天律司,甚至撼动朝局的罪证。
他以为自己已经触碰到了那段被鲜血浸透的真相核心。
然而,他和瑶光公主,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此刻都凝视着同一片深渊,却不知彼此看见的,是深渊里截然不同的恐怖倒影。
苏晏的剑锋,已然对准了自以为是的恶龙,却浑然不觉,那条恶龙身后,还站着它的主人。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证据虽在手,却如烫手山芋。
他必须立刻行动,在天明之前,为这套印谱找到一个能让死人开口的活证人,一个能将所有黑印编号与当年沉冤一一对应起来的关键人物。
他的脑海中,一个被流放多年的名字,一个本该被所有人遗忘的罪臣,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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