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将他重新捧上神坛。
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本可以被任意解读的经,一尊任人供奉的像。
用最高的荣耀,来彻底杀死他思想的内核。
“呵。”苏晏看着密信,发出一声冰冷的低笑。
“他们连我活着时说的话都听不懂,倒急着想供奉我死后的骨头。”
他当即在路边借来一张桌案,铺开纸,提起笔,写下了三则《去名令》。
一,凡我苏晏所到之处,十年内,禁立塑像,禁画图形。
二,凡我苏晏所言所行,后世皆可评说,禁以“圣”称,禁以“经”传。
三,大胤子民,无论贵贱,皆可直呼我名“苏晏”而不罪。
写罢,他看向一旁的伪印郎。
这位曾经的伪印至尊,此刻正主持着一场盛大的仪式——“最后一印”。
他将自己毕生所刻,包括那枚他曾私藏的、凝聚了无数人愿力的“苏公信印”在内的所有铜模,当着数千百姓的面,尽数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熔炉。
铁水在炉中沸腾,翻滚着灼热的赤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将随着铜模的熔化而结束时,伪印郎忽然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肝胆俱裂的举动。
他嘶吼一声,竟将自己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猛地伸进了那翻滚的铁水之中!
“滋啦——”
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在众人惊恐的尖叫声中,伪印郎以非人的意志,从熔化的铜水中,捞回了那枚尚未完全融化、已烧得通体赤红的“苏公信印”。
他踉跄着冲到苏晏的桌案前,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枚烙铁般的印章,连同他自己那只已经烧成焦炭的手掌,狠狠地按在了那份新鲜出炉的《去名令》首抄本之上!
“噗——”
焦烟四起,掌印落下,血肉与纸张瞬间粘连。
印章的字迹因高温而模糊不清,但那个被鲜血与焦痕烙出的掌印,却如同一份用生命立下的契约,清晰可辨。
伪印郎轰然倒地,脸上却带着一丝功德圆满的诡谲笑容。
全场死寂。
片刻之后,一个围观的汉子猛地咬破自己的手指,冲上前,在那份令文的末尾,重重地按上了一个血指印。
一人,两人,十人,百人……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前来。
他们没有印章,便用自己的方式留下印记。
有人捡起地上的炭条,写下自己的名字;
有人拔出随身的小刀,在纸张的空白处刻下符号;
更多的人,效仿那名汉子,用自己的鲜血,在那份《去名令》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一夜之间,三百份手抄的《去名令》传遍邻近州县。
每一份,都布满了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百姓手痕。
它不再是苏晏一个人的命令,而成了千万人共同的宣言。
当夜,苏晏独自坐在一个初具雏形的共议会堂工地上。
月光如水,晚风清凉。
他闭上眼,忽然听到风中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那声音不似草叶摩挲,倒像极了无数人压抑着嗓子的低语,汇聚成一片无形的声浪,在天地间回荡。
他凝神细听,那千万人的声音,竟只汇成了一个词。
“我们。”
苏晏猛然睁开双眼,心中一片雪亮。
他明白了。
他的金手指【共感织网】虽然已经破碎,但它的本质,那种连接万民心意的力量,并没有消失。
它升华了,融入了这片他亲手浇灌的土地,化作了一种时代的氛围,一种全新的天地规则。
从此以后,凡有人真心为民发声,天地便似有回应。
草木会为之低语,风声会带来回音。
这力量不再独属于他,而属于每一个“我们”。
远处,烬心郎在自己的陋室前,点燃了最后一炉熏香。
那袅袅升起的青烟,没有散去,而是在夜空中勾勒出一座无边无际的、无形的站台。
台上,有无数模糊的人影站立着,他们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脸,却都手拉着手,连成一片。
香尽,烟散。唯有一句低语,乘着夜风,飘入虚空。
“该轮到真东西说话了。”
苏晏收回目光,望向北方。
那里是帝国的心脏,是权力的中枢。
他知道,孩童的嬉笑、樵夫的议论、僧人的掷钵、民众的血印……
这一切新生事物的声音,固然震耳欲聋,但旧的秩序,绝不会坐视不理。
当一个时代用石头、用行动、用血肉喊出了自己的声音后,高踞庙堂之上的旧日主宰者们。
又将用怎样的言辞,来为这个崭新的世界,写下它的第一部法典呢?
他的巡行还未结束,下一站,沧州。
那里是大胤律法的颁行要地,也是北方漕运的咽喉。
他有一种预感,在那里,他将看到那“真东西”的真正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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