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如百年老胶,将腐朽的墨香、纸张的尸骸与无尽的尘埃黏合成令人窒息的实体。
苏晏的靴子踩在满地碎裂的笔杆上,发出“咯吱”的脆响,仿佛踩着一地枯骨。
这里是“代笔房”的坟场,蛛网如丧幡般从房梁垂落,每一寸空间都弥漫着被遗忘的死气。
他的目光穿透昏暗,最终定格在墙角的巨大铁皮柜上。
一个干瘦的人影蜷缩其中,与其说是在躲藏,不如说是在与这铁柜融为一体。
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一端锁着柜门厚重的铁柄,另一端,则拷着那人枯柴般的手腕。
苏晏缓缓走近,那人并未惊动,只是微微抬起头。
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双目浑浊得像两潭死水,毫无波澜。
最可怖的是他的舌头,伸出来时,竟覆满了漆黑的墨渍,如同被墨汁浸染了数十年。
他正用这条舌头,一下一下,缓慢而虔诚地舔舐着一本破碎的卷宗残页,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甘泉。
他就是纸囚郎。
见苏晏停在面前,老吏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声响,沙哑地开口:“你来了……我就知道,纸关不住声音。”
他甚至没有问苏晏是谁,仿佛等待这一刻已是他的宿命。
他的眼神越过苏晏的肩膀,望向头顶交错的横梁,那里用朱砂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
“上面,有三千六百一十七个名字。”纸囚郎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自嘲。
“都是我亲手抄录的‘太平帖’。
从江陵到朔方,从丰年到大疫,每一份呈上去的,都是国泰民安。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说谎。”
苏晏的内心被这平静的疯狂所震动。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的精神早已被自己创造的谎言囚笼所禁锢,肉体的铁链不过是这精神囚笼的具象化。
纸囚郎的思绪仿佛飘回了很久以前,浑浊的“洪灾那年,我还年轻,笔下有真气。
我将江陵府饿桴遍野、易子而食的惨状如实誊录,连夜送出。结果呢?”
他发出一声干笑,像枯叶摩擦,“廷杖八十,打断了我的骨头,也打断了我的笔。
我的妻儿,被流放,死在了去岭南的路上,活活饿死的。”
那段记忆显然是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每提及一次,都像是在撕裂结痂的血肉。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尘埃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从那天起,我便立誓,宁可闭上嘴,也绝不让笔下的真话再招来横祸。
我召集了京中七十五个与我有相似经历的代笔吏,组成了‘缄墨盟’。”
他看着苏晏,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情绪,那是一种扭曲的悲悯。
“我们不是要害民,我们是怕天下再乱。
孩子,你不知道,你让一句真话冲出去,后面可能就要有一万个无辜的百姓背着粮草去为这句话填坑。
一个人的真相,可能是千万人的灾难。
我们拦截那些危言耸听的奏报,修改那些会激怒陛下的言辞,是在救人,你懂吗?”
苏晏沉默地听着。
他无法认同,却也无法轻易地指责。
纸囚郎的逻辑,是一种被巨大创伤扭曲后的生存法则,一种绝望的“两害相权取其轻”。
“那你现在为何不逃?”苏晏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这铁链,看着并不牢固。”
纸囚郎闻言,竟发出一阵凄厉的苦笑,笑声在空荡的档案库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逃?我能逃到哪里去?”他摇晃着手腕上那根象征性的铁链。
“锁住我的,从来不是这截铁。
是我写过的每一个字,是横梁上那三千六百一十七个名字,是每一个因为我的谎言而无声死去的冤魂。
它们压着我,让我动弹不得。”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咬舌尖!
一股浓黑腥臭的墨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在对面墙壁那份巨大的名单之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黑墨仿佛拥有生命,一接触到朱砂写就的名字,便如藤蔓般疯长蔓延,瞬间将那些名字扭曲、覆盖、吞噬。
原本静止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墙上蠕动、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整个档案库的阴气在这一刻攀至顶峰。
“砰!”
就在此时,库房的破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夜枭般闯入,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厚皮囊。
来人一身劲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射书郎。
他看到屋内的景象,尤其是那在墙上蠕动如活物的墨迹,眼神一凛,但很快就将全部的怒火都投向了柜中的纸囚郎。
“老东西!又是你们在作祟!”射书郎将肩上的皮囊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皮囊散开,滚出数百枚用油纸包裹的铅丸。
“这里面是三百一十五份状纸,是灾民们拿命换来的最后一点声音!我用箭射了整整七天,绕着皇城射,只成功送进去了三次!”
他怒视着纸囚郎,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们这群阉了胆子的懦夫,锁住了嘴,堵住了耳朵,我就用箭砸开这片天!”说罢,他从怀中摸出一支信号火把,作势就要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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