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玉牒库的光,暗得像蒙了百年的垢。
燃谱郎撞进来时,带起的风卷着灰,在半空旋,像无数没处去的魂。
他枯瘦,脊背佝着,手指干得像老树枝,抖着拂过一排排木匣。
匣上的灰厚,一蹭就是一道印,直到指尖触到那方紫檀盒——盒面刻着“剔骨”二字,刻得深,凉得扎手。
这是燃谱一脉的禁忌,是护着血脉纯碎的最后一道槛。
里面记的,都是被抹了姓氏、剔出宗谱的“杂碎”。
他抬手,开盒。
册页黄得发脆,墨字却黑得森冷。
从前他看,每一个朱笔勾掉的名字,都是家族的耻,是血脉的脏。
可今日目光扫过名字旁的密注,脸上的悲愤,眼里的决绝,竟一寸寸凝住了,像被冻住的冰。
“丙辰年,斥礼部侍郎孙氏第七子,缘其母为随嫁贱婢……”
他指尖抚着那行字,指腹磨着纸纹,脑子轰然炸了。
礼部侍郎孙家,三代单传,哪来的七子?
除非……
他疯了似的翻册,指节捏得发白,册页被翻得哗哗响。
一条,又一条,一桩,又一桩。
那些字像淬了毒的尖刀,一下下扎进他这辈子的信仰里,扎得千疮百孔。
“兵部尚书王氏庶女,送出府外,记为‘非贵胄’……”
“户部尚书周氏私生子,寄养商户家中,以‘冒籍’剔除……”
册里三分之二的名字,哪是什么卑贱杂质?
都是当朝权贵,为了遮自己的丑,扔了的亲骨肉!
所谓剔骨,从不是为了宗族纯碎,是为了权贵的脸面。
所谓正统,不过是块华华丽丽的遮羞布。
而他燃谱郎,就是守了这布一辈子的人,最忠心,也最蠢。
“假的……哈哈……全是假的!”
他的低吼压在喉咙里,翻上来,成了凄厉的笑。
笑声撞在玉牒库的书架上,震得灰簌簌往下掉。
他笑得涕泪横流,笑得身子蜷起来,五脏六腑都在抽疼,像被人攥着揉。
守了一辈子的铁律,是天大的谎。
他亲手勾掉的名字,不是罪人,是牺牲品。
他抱起那本《剔骨册》,册页沉,硌得胸口疼,像抱了块烧红的烙铁。
他踉踉跄跄,撞开玉牒库的门,门轴吱呀一声,破了这满室的死寂。
他往皇城冲,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歪歪扭扭的,像个奔赴刑场的鬼。
皇城南门下,人渐渐聚了。
百姓们远远站着,围成一圈,看着这个状若疯癫的燃谱郎,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拦。
风停了,空气闷得慌,连蝉鸣都没了,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燃谱郎在城门前站定,脚底下虚浮,却把《剔骨册》举得极高。
他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我要烧谱!”
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声音,从石阶上飘下来。
骨秤童不知何时蹲在那了,小小的身子,眉眼清瘦。
他面前摆着架自做的木秤,歪歪扭扭的,秤杆磨得发亮。
他正捏着宗灯会乱后捡的残谱碎片,一片,一片往秤盘上放。
“这片重。”
他指着沉下去的秤杆,抬眼,声音脆生生的,对着围观的众人说。
“上面记的,是把商户之子冒充嫡长孙继承家业的,心虚,所以字字千钧。”
他又捏起另一片,轻轻放上去,秤杆轻飘飘翘起来。
“这片轻,写的是一家三代为国捐躯,无愧于心,所以轻如鸿毛。”
重的,都是瞒了出身的。轻的,反倒全是真忠臣。
两句话,像道惊雷,在人群里炸了。
众人哗的一声,交头接耳。
那些因出身卑微,一辈子抬不起头的人,眼里突然燃了火光,亮得很。
而那些衣着光鲜的,官宦子弟,或是世家老爷,竟不自觉地往后退,脸白了,手攥着衣袖,指节都白了。
燃谱郎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狂笑慢慢收了,嘴角扯着,露出点悲凉的笑。
他没再说话,弯腰抄起火盆,猛地往地上一掷。
火盆砸在青石板上,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衣摆上。
他伸手,把那本凝了自己一生信仰与荒唐的《剔骨册》,狠狠扔进了熊熊火焰里。
纸页遇火就燃,噼啪响。
苏晏站在人群后,心头突然一震,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他眼里的世界,瞬间变了样。
《剔骨册》的纸页在火里卷起来,那些被朱笔勾销的名字,
竟一个个化了纯金的光点,从火里挣出来,慢悠悠地飘,袅袅升向天上,像重获新生的魂。
而那些记着伪造事实的黑墨字,扭成一团,像无数丑兮兮的黑虫,在火里挣命,最后化了缕缕黑烟,臭烘烘的,散在风里,没了踪影。
烬心郎不知何时站到了火盆边。
他指尖微凉,衣摆扫过火边的热气,竟半点不怕烫。
他伸手,探到火焰边缘,拾起一片没燃尽的纸灰,余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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