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不再是勘破一桩陈年旧案,而是对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谎言体系发起的总攻。
苏晏提着灯,站在那面被掘开的夹墙前,耳中的轰鸣尚未完全平息,那是兰台阁上,引音石初试时留下的烙印,而此刻,这烙印正与地底深处的怨气产生着前所未有的共振。
他命人将夹墙凿穿,三尺厚的青砖被一一撬下,露出内里一层被熏得焦黑的木板。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陈腐与炭火混合的诡异气味。
木板之上,密密麻麻遍布着无数指甲划痕,深浅不一,却排列得诡异而有序,仿佛某种失传的乐谱,遵循着律诗的格律。
苏晏取出那枚温热的引音石,小心翼翼地贴在木板最核心的位置,随即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枚小小的石头,激活了【记忆回响·穿透壁障】。
刹那间,不是一道声音,而是数十、上百道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他的脑海。
墙体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震颤。
那些声音尖锐、嘶哑、破碎,却又诡异地重叠在一起,汇成一段模糊而节奏分明的合唱:“我说……我都说……别打了……爹你别疼了……”其中,一道最为清晰的男声,凄厉中带着一丝解脱,其音色与他之前在囚徒遗书上听到的回响分毫不差。
那一刻,苏晏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猛然睁开眼,死死盯住那些划痕。
他明白了,这些根本不是用指甲写下的字,也非胡乱的挣扎。
这是隔壁刑讯室里,受刑者在遭受拶指酷刑时,身体剧烈抽搐,指甲随着刑具每一次收紧、放松的节奏,在墙板上无意识刮擦留下的痕迹!
那所谓的“哭律儿”,那首流传于狱卒之间的悲歌,根本不是囚徒的创作,而是行刑者们根据这面墙上的“节奏谱”,反向编造出的“标准供词”范本!
他们甚至用此来训练新来的狱卒,如何引导犯人说出他们想要的话。
“他们不是在记录口供……”苏晏撕下一片带着深刻划痕的焦黑木皮,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喃喃自语,声音里是彻骨的寒意,“他们是在制造罪证。”
次日清晨,天光熹微,铸造坊外,咽铁郎正蹲在墙角,面无表情地啃着一个冰冷的馍。
他的目光空洞,落在不远处几个工匠身上。
他们正一丝不苟地打磨着那口新铸的“无刑钟”,钟体表面凸起的人脸纹路在晨光下显得既庄严又怪诞。
突然,咽铁郎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扑了上去,在众人惊呼声中,一口咬住一块刚从钟体上打磨下来的铜渣。
“唔……呜……”他满嘴金属的腥味,含混不清地嘶吼,“这钟里有字!我听见了——‘招’‘认’‘伏法’!”
工匠们以为他疯了,纷纷哄笑起来,有人要去拉他。
唯有闻讯赶来的苏晏,拨开众人,在他面前缓缓蹲下,目光平静而专注:“你听见了什么?慢慢说。”
咽铁郎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他看着苏晏,眼中迸发出一种绝望的信任。
他费力地张开嘴,从舌根底下,吐出一枚被唾液包裹、锈迹斑斑的铁钉。
那枚钉子,曾是塞在他嘴里,逼他“认罪”的工具之一。
他指着巨大的钟腹,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他们……他们把那些话……刻进做钟的模子里……用铜水一浇,字就印进铜里了……就像当年,他们把话塞进我们嘴里一样!”
苏晏心中一凛,立刻召来铸钟大师傅。
众人将信将疑地检查钟芯的泥范残留,果然,在泥范最内层,发现了清晰的阴文反刻字迹。
那是一段段工整的文字,正是“铁尺君”内部流传的门规,《大狱七律》的节选!
这些所谓的“律法”,竟被当做忏悔的经文,熔铸进了象征“新生”的无刑钟之内,企图让冤魂的“罪孽”与钟声共存,流传百世。
“重铸。”苏晏的命令简短而冰冷,“但保留这套原始泥范,拓印下来,题名《伪法源流》,就悬挂在‘回音大狱’的入口。”
几日后,“回音大狱”的展览区内,增设了一间“誊录房”。
墙上,悬挂着上百份从各地卷宗中摹写来的供词副本。
回狱姑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一排排供词前,浑浊的眼睛扫过那些熟悉的笔迹,仿佛在凝视一张张绝望的脸。
忽然,她的拐杖重重顿地,指向其中一份字迹娟秀的供词,声音发颤:“这个人……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众人一片哗然,史官连忙上前,低声道:“老人家,卷宗记载,此人名唤‘朱墨’,二十年前已病死狱中。”
回狱姑却猛地闭上眼睛,两行老泪淌下:“我昨夜梦见他了……就在咱们大狱那口废井底下爬,手里死死攥着半张没来得及交上去的实录。他在梦里告诉我,主审官让他把供词抄三遍。第一遍,写真话,存档;第二遍,把真话改一半,备查;第三遍,全改成假的,定案刊布。他说……他交上去的是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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