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叫“承运桩”的无字碑,直愣愣插在北境荒原上。
风刮过,冷飕飕的,带着哨音。
苏晏在远处看了三天。
每天天刚亮,那哑童就来了。
像粒沙子,黏在碑前。
木槌举起来,敲下去——“咚、咚、咚”,三十六下,一下不少。
每敲一下,他额头上那道疤就挣开一点,血渗出来。
晨光照着,红得刺眼。
苏晏看着,心里明白:这是拿孩子的血,养一个虚影子。
三百年前,有人说这儿是龙脉,埋了桩。
三百年后,一个哑巴孩子用肉身子供着这传说。
地方官在旁边哈着腰解释:“百姓信这个……说这碑能保收成,说这孩子通灵……”
第三天早上。
第三十五下敲完,孩子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倒了,直挺挺摔在冻土上。
苏晏抬了抬手。
医官赶紧跑过去。银针扎穴,热姜汤灌下去。
孩子醒了,眼还散着,人却挣扎要爬起来——还有一下没敲。
苏晏走过去,大手按在他肩上。不重,但稳。
医官递过一碗清水。
孩子看看碗里自己带血的倒影,摇头。
他吃力地抬手,先指指高碑,又指指天。
最后,手指横着在自己喉咙前一划。
眼里没有怕,只有空荡荡的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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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外,京城兰台阁。
火瞳儿正翻旧书,突然抬头,对着空气轻声说:“他在问——神不说话,人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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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镇集市,闹哄哄的。
灰诏郎蹲在粥棚墙角,背着个破麻袋,袋里鼓鼓囊囊全是旧纸。
他啃着冷饼子,嘴里嘟囔:“昨天烧了张‘特赦令’,给流放犯的家眷……
火苗蹿起来,像听见两声哭。前天焚了‘封王诏’,烟呛人,呜呜的,比哭丧还响。”
旁边等粥的伙计笑他:“疯子!纸还有命?”
灰诏郎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老大:“纸的命,就是人的命!你们拜神佛,我祭这些写满人间事的纸!”
当夜,月惨白。
灰诏郎溜到无字碑下,从袋底摸出卷纸——是道从未发过的《罪己诏》摹本。
听说先帝临死前拟的,新皇上位压下了。
他用米糊把纸贴在碑背面,摸出炭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写:“这不是神说的,是人写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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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来拜碑的百姓傻眼了。
哑童没来。
碑后面贴了张纸。
没人敢靠近。
最后有个认字的老农凑过去,结结巴巴念出声。
念的是“天子”认错——说天灾不是天意,是人祸。
几十个扛锄头的围上来,一遍遍听,脸上神色变了:从敬畏到吃惊,从吃惊到茫然。
人群里嗡嗡议论时,一个破袈裟僧人走来,在不远沙丘上坐下。
他个子高,最扎眼的是背上——背着一副断了的黄铜冕旒。
玉串只剩两三根,风一吹“叮当”响。
他闭眼念经,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有胆大的凑过去问:“大师,你还信天子么?”
僧人睁眼:“我信人头顶的天。”
那人指他背上的破冠:“那你还背这玩意儿?不沉?”
僧人真就把冕旒解下来了。
他捧着看了看:“压头顶太久了。”顿了顿,“烧了,才轻快。”
火生起来,冕旒丢进去。火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开始讲——声音平,话却扎心。
他说他原是太庙乐师儿子。
九岁那年,先帝登基大典,他爹弹错一个音,当场被割了舌头。
“从那天起,”他说,“我就不给神唱曲儿了。”
火灭了,冕旒烧成扭扭的一团。
他起身拍掉沙土,走了。
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真礼数,是不让孩子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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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扮作医女的瑶光,目光从僧人背影收回来,落到刚被扶进营帐的哑童身上。
她假装清洗伤口,手指轻触孩子额上那道疤。
突然,她手指一顿。
疤下面的骨头,有块不自然的凸起——不是天生的,像被什么东西烙过。
瑶光心一跳,不动声色从药箱夹层抽出本薄册子。骨龄姑的笔记。
她飞快翻到一页。
上面记着几种宫廷秘刑,还有……十多年前“换子案”里,那几个被调包的“假皇子”特征。
其中一个,额前因“伪龙之相”受过烙刑,本该被处死。
图样和这孩子额骨凸起,一模一样。
他还活着。
被个穷妇人偷偷养大,成了荒原上敲碑的哑童。
瑶光心跳得厉害。
这孩子身份要漏出去,朝野得翻天。
她看着孩子干净又迷茫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
她摸摸他的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想知道你是谁吗?”
孩子静静看她,摇头。
他挣扎着伸出小手——不指天,不指碑,指向帐外那片刚翻好的新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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