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指尖还搭在陶罐底缝,那点微光像是被雪水洗过似的,一闪即没。她没动,只把黑巾往耳后拢了拢,头顶凉飕飕的,倒让她脑子清醒得发疼。
“青雀。”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块冰砸进静水里,“去趟御膳房后巷,找前日烧灰的老灶坑,翻出所有没烧透的纸屑。”
青雀蹲在门槛外啃窝头,闻言差点噎住:“主子,您连秃头都不怕,还信那点火星子能蹦出金子?”
“不是信。”姜晚抠着罐底硬块,指甲缝里蹭了些灰,“是算。太后的人敢动我药窖,总得留个脚印让我踩着往上爬。”
她这话刚落,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碾着薄冰发出脆响。来人影子还没进院门,声音先飘了进来:“娘娘,陛下让您去勤政殿一趟。”
姜晚眼皮都没抬:“我不去。”
“可陛下说……”
“回去告诉陛下,”她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银针,轻轻一挑,“我现在头秃、气短、心烦,见了他怕忍不住哭——他上次见女人哭,可是当场摔了三盏茶杯,吓得户部尚书当场尿了裤子。”
传话太监一僵,嘴角抽了抽:“卑职一定原话转达。”
等那人走远,姜晚才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对付那道缝隙。银针尖儿刮过粗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老鼠啃木头。灰屑簌簌落下,底下渐渐露出几道刻痕。
她眯眼一瞧,心头猛地一跳。
“阴契·丙七·兑位”。
这六个字,她在《通政司暗语录》里见过。那是暗桩交接密货时用的凭证编号,专用于南疆药材走私链。而更巧的是,她前日从药窖带回来的废料粉末,颜色质地和御膳房给南疆贡品封泥一模一样。
“好家伙。”她冷笑一声,“御膳房不煮饭,改行当私盐贩子了?”
正说着,萧绝大步跨进院子,披风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他一眼就看见她头上那块绣龙纹的黑巾,眉头一皱:“朕赏你的布,是用来裹脑袋的?”
“不然呢?”姜晚抬头,一脸无辜,“您是想让我顶着个光瓢去给您磕头谢恩?还是指望我拿这副尊容勾引六局账房,好套点机密出来?”
萧绝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转身对随从道:“去尚衣局,再领一块黑巾,要厚的。”
随从应声而去。
姜晚哼笑:“您这是打算把我养成专职包头妃?”
“省得你冻傻了,连账都算不清。”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昨夜塞进勤政殿夹层的东西,我看了。”
她指尖一顿:“哦?看出什么了?”
“三条推论链,一条比一条狠。”他眸色沉了沉,“尤其是那条‘六局代领’的报销记录——户部卢尚书惯用朱砂批注,可这笔款子上的签名,墨色偏乌,笔锋拖沓,明显是仿的。”
“所以呢?”她轻描淡写地把银针收进袖袋,“您打算装糊涂,等他们把国库搬空?”
“不。”他唇角微扬,竟带了点笑意,“我打算请客吃饭。”
“谁?”
“满朝文武。”他淡淡道,“就说冷宫开支超标,要查一查到底是谁在往里塞银子。”
姜晚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您这是要拿我当诱饵?”
“你不早就习惯当鱼钩了?”他反问,“这次不过是换个大点的池塘。”
她没反驳,只低头摩挲陶罐,忽又想起什么:“等等,那笔重复报销的款项,金额是多少?”
“绢帛三十匹,香料三钱。”
她猛地抬头:“三钱?买三十匹绢?市价才五分之一!”
“所以。”萧绝眼神一冷,“有人拿公款买废料,再以天价入账。贪的不是钱,是填补亏空的名目。”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里仿佛有根线绷得极紧。
姜晚忽然起身,从床板暗格抽出一叠纸页,刷刷几笔画出资金流向图,最后在“御膳房→户部→六局→太后私库”这条线上狠狠划了道红杠。
“您明天早朝,就提这个‘冷宫开支优化案’。”她将图纸递过去,“但账本得是假的,破绽要明显,逼他们自己跳出来辩解。”
萧绝接过图,扫了一眼,忽然道:“你不怕打草惊蛇?”
“草早就醒了。”她冷笑,“昨晚药窖被翻,铜牌被盗,说明他们慌了。现在不逼,等他们把证据全烧了,您让我拿头发丝破案?”
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
次日清晨,金殿之上。
萧绝端坐龙椅,手中拿着一本崭新账册,神色平淡:“近日有奏报称冷宫耗资过巨,朕思之甚忧。特命户部重审近三年开支,结果令人震惊。”
户部尚书卢大人脸色微变,强笑道:“陛下明鉴,冷宫素来清简,何来巨额开销?”
“哦?”萧绝翻开账本,慢悠悠念道,“光去年冬,就支取白银五百两用于购置暖炭,另拨绢三十匹作帘幕更换——卢卿,这些可属实?”
卢尚书额角渗汗:“确有其事……但皆依例申报,六局代领,手续齐全。”
“六局代领?”萧绝忽然冷笑,一把将账本掷向殿中,“那为何真账本上,这笔款子已被报销两次?一次走明账,一次走南疆药材采购暗项——你们当朕瞎,还是当天下人都是傻子?”
账册啪地砸在卢尚书脚边,内页散开,赫然并列着两份完全相同的签字。
满殿哗然。
卢尚书扑通跪地,浑身发抖:“臣……臣不知情!定是下面小吏舞弊!”
“舞弊?”萧绝声音骤冷,“那‘阴契·丙七·兑位’的暗桩编号,也舞弊到了你户部库房?南疆封泥混入御膳房药材,也舞弊进了朕的膳食?”
卢尚书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就在这时,慈宁宫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案几掀翻的声音,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宫人慌忙来报:“太后震怒,已下令封锁六局账房,任何人不得进出!”
姜晚坐在冷宫灯下,正用朱笔在剩余账册上圈画重点。头顶黑巾依旧未摘,烛光映着她侧脸,轮廓锋利如刀裁。
萧绝推门进来,袖中藏着那张她画的资金图谱。
“太后动手了。”他说。
“当然。”她头也不抬,“她要是不动,我才该担心。”
笔尖顿在纸上,墨迹缓缓晕开一个点。
窗外,最后一片雪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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