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人事任命,如疾风骤雨般发出,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住这摇摇欲坠的北方防线。
如今的局势,已经危急到了何等地步,就连深居于宫墙之内、一心不怎么关心朝事的朱由校,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了。
他为母亲新丧而悲,但此刻,更让他感到不安的,却是这个国家那风雨飘摇的未来。在一个连国家安危都朝不保夕的时刻,他个人的一点丧母之痛,以及入土为安的孝子之心,又显得何其渺小,何其无力。
偏厅内,兄弟二人相对而坐,朱由检想开口说明朝经此一败倒不是什么大事,大哥你以后当个好皇帝就是了。
但朱由校突然自言自语般,先是打破了沉默:“五弟,你说出了这么大的事,皇爷爷这次,会不会上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在他们兄弟二人的记忆中,那位端坐在御座之上的皇爷爷,这几年快变成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影子。
他常年深居九重,厌倦了朝堂上无休止的争吵。即便是此次萨尔浒之败这样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至今传来的消息,也大多是“圣心忧惧”,却并未有任何明确要亲自临朝、主持大局的表示,百官的奏疏,也依旧是“留中不发”者居多。
朱由检闻言,立刻警觉了起来。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严肃,对朱由校使了个眼色,同时用一种极为平淡的、纠正的语气提醒道:
“大哥,慎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皇爷爷并非不愿上朝,只是因龙体欠安。太医院的院判们早就诊断过,皇爷爷乃是痰湿中阻、风寒外袭,兼有气虚血瘀之症,是以圣躬难以支撑朝会之劳顿。”
这番话,几乎是将太医院的官方诊断书给背了出来。
朱由校闻言,却是无所谓地笑了笑,摆了摆手:“五弟,你跟大哥我还这么见外做什么?这里又没外人。”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兄弟间的私下闲谈,何必如此上纲上线。
朱由检却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丝毫放松。他看着自己的兄长,语重心长地说道:
“大哥,祸从口出。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们身在这深宫之中,不得不防啊。”
朱由校见弟弟如此认真,虽然心中依旧不以为然,觉得他有些太过谨小慎微,但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
毕竟,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自己这位皇爷爷,就是懒,实在跟那些复杂的病症扯不上太大关系。他不想再争辩,便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而朱由检的心中,却并非如他表现出的那般,只是单纯地在重复官方说辞。
经过这几年旁敲侧击的了解,他也大致摸清了万历皇帝的身体状况。太医院的诊断,其实并未作假。万历皇帝确实患有多种慢性疾病,以“痰湿内盛、风寒外袭”为主要表现,兼有脾胃失调、气血运行不畅等问题。
而这一切病症的根源,常与饮食失节、久坐少动、以及长期以来的情绪抑郁息息相关。其病理机制,多半就是中医所说的脾虚生痰、痰湿阻络、风寒外袭、导致清阳之气无法上升,故而时常头晕目眩,四肢乏力,难以支撑高强度的体力活动。
所以,说他“懒”,固然没错;但说他“病”,却也是实情。
朱由检正思忖间,看着面前的朱由校脑中却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决定换个话题,既能考较一下兄长,也能借此表达自己的一些看法,毕竟自己大哥以后可是要当皇帝的。
“大哥,说起这朝政之事,你可知,今年三月殿试之时,皇爷爷钦命的那道策问题目,说的是什么?”
朱由校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他茫然地摇了摇头:“殿试?那都是外朝文官们的事,我哪里知道这些。”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光芒。他缓缓地挺直了腰板,用一种近乎于背诵的、平稳而清晰的语调,缓缓说道:
“今年恩科,策试天下贡士的制文题目是:
‘自古帝王,兴化致理,政固多端,而振肃人心,维持世道,则必以纪纲为首务。《诗经》有云:勉勉我王,纲纪四方。先儒之论亦曰:善为治者,先有纪纲以持之于上,而后有风俗以驱之于下。然则,御世宰物之术,莫要于此吗?
夏、商、周三代之后,唯有汉、唐、宋三国,历年最久,其间英明君主、贤良辅臣,代不乏人。当其之时,所建立的法度纲纪,以成就一代治世者,又有哪些是可圈可点的呢?
我太祖高皇帝肇造区夏,成祖文皇帝再靖家邦,所立下的制度典章,超越千古,本是可传之万世而无弊的。朕继承大统以来,亦不敢有丝毫懈怠。御极之初,政教修明,风化俗美,也还算能继承祖宗的遗烈。
可为何近些年来,法度操守渐渐废弛,人心滋生玩忽之风,朕的德音善政壅塞于上而不能下达,朝廷诏令颁行于下而无人执行?虽然屡次三番下旨申饬,但这陵夷败坏之势,却日渐加剧!在位之人,以恣意妄为当作豪杰之举,而本职工作却因此荒废;在下之人,以触犯法度视为寻常之事,而堤防操守早已尽数崩溃!甚至出现了偏将侵犯主帅,下属对抗长官,奸诈的书吏诬告上司,乱民煽动祸乱抢掠富户之事。冠与履的位置颠倒,上下名分荡然无存!其他骄淫僭越的风气,躁动竞争、嚣张跋扈的习气,更是数不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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