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明皱眉:“多少人?因何事聚集?”
“怕是有两三千!领头的说,清丈少了他们的田亩,新税要逼死他们……”主簿声音发颤,“守城门的赵班头派人拦了一下,被砸破了头!”
“胡闹!”周正明拍案而起,“传本府令,让郡尉调卫所兵维持秩序。再派人去请虞茂、顾雍几位乡绅前来,协助安抚……”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轰然巨响。
然后是潮水般的呐喊声。
周正明快步走到堂外,只见府衙前的街道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决堤洪水般涌来。他们举着锄头、扁担、菜刀,很多人脸上抹着锅底灰,眼睛里是一种饥饿与愤怒混杂的疯狂。
“狗官!还我田来!”
“朝廷要逼死咱们,咱们就跟他们拼了!”
冲在最前面的是李老四。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勇敢过——怀里揣着早晨在土地庙领的三斗米,想着家中老小,想着那多出来的一斗五升税,所有的恐惧都化成了蛮力。他抡起锄头,狠狠砸向府衙大门旁的鸣冤鼓。
鼓皮破裂的巨响,像是某种信号。
人群彻底疯狂了。
“撞门!撞开它!”
几十个壮汉抱着临时找来的木桩,一下下撞击着府衙包铁的木门。门后的衙役顶不住,大门轰然倒塌。
人潮涌进前院。
周正明站在二堂台阶上,厉声喝道:“本府乃朝廷命官!尔等聚众冲击官府,形同谋反!现在退去,尚可从轻发落!”
回应他的是飞来的石块。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中周正明的额头,鲜血瞬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踉跄后退,被主簿扶住。
“大人快走!后门!”
已经来不及了。
十几个手持利刃的汉子冲上台阶——他们动作矫健,眼神凶狠,明显不是普通农民。周正明甚至看清了其中一人手臂上的刺青:一只简化的玄鸟。
“你们……”周正明瞳孔骤缩。
刀光闪过。
主簿的惨叫声中,周正明感到胸口一凉。他低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自己胸前透出,鲜血迅速染红了青色官袍。
“清丈……清丈是为你们好……”他喃喃说出最后一句话,倒在血泊中。
杀戮开始了。
冲进府衙的暴民在少数有组织者的带领下,开始有目的地搜寻官员。户房主事被拖出来乱棍打死,刑名师爷被吊在院中老槐树上,管仓大使被扔进熊熊燃烧的文书房……
火焰腾起,黑烟滚滚。
府衙成了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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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层。
猗顿派驻吴郡的千户沈默,正透过竹帘的缝隙,冷冷注视着两条街外冲天的火光和黑烟。他三十出头,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双手稳定得可怕——此刻正用小刀慢慢削着一支竹管。
“千户,乱了。”身后一名暗卫低声道,“府衙已被攻破,周知府确认殉国。卫所兵三百人赶到,但被暴民冲散,指挥使受伤退走。现在暴民正在攻打官仓。”
沈默削好竹管,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塞入管中,用蜡封口。
“死了几个官?”
“目前确认周知府、户房主事、刑名师爷、管仓大使,还有七名衙役。伤者不计。”
“虞茂在哪里?”
“虞府大门紧闭,但一个时辰前,有人看见三辆马车从后门出城,往太湖方向去了。车上可能是虞茂家眷。”
沈默点点头,将竹管绑在一只灰鸽腿上。鸽子是他亲自驯养的“夜雨”,能日飞八百里。
“传信洛阳,密级‘血焰’。”他声音平静,“江南民变,吴郡府衙被焚,知府周正明等四名官员殉国。疑虞茂主使,有组织化迹象,疑有范雎网络参与。请太子殿下示下。”
灰鸽从窗口飞出,消失在雨幕中。
“千户,我们现在……”暗卫请示。
“等。”沈默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等洛阳的令,等暴民烧够,等该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
他抿了口茶,望向窗外熊熊燃烧的府衙,眼神如深潭:
“火既然烧起来了,就让它烧旺些。烧得越旺,才看得清阴影里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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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九,洛阳,东宫。
子时,欧阳恒被值夜太监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殿下,江南八百里加急,密级‘血焰’!”太监跪在帘外,双手高举着一个铜管。
欧阳恒披衣起身,接过铜管。验过火漆封印,拧开,抽出那卷薄纸。烛光下,他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从初醒的惺忪迅速转为铁青。
“好,好得很。”他声音很轻,却让跪在地上的太监浑身一颤。
纸张被缓缓放在案上。欧阳恒起身,走到窗前。秋夜的洛阳很静,能听见更夫遥远的梆子声。但他的眼前,仿佛看见了江南冲天的火光,听见了暴民的呐喊和官员临死的惨叫。
“传。”他没有回头,“内阁值房文寅、兵部尚书韩肃、暗卫猗顿,即刻入宫。还有……请御史中丞张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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