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强盗,是拾荒的沙民。十几个人,裹着分不清颜色的破毡,躲在沙丘后窥探。看见全副武装的骑兵,他们不敢靠近,只远远跟着,像秃鹫等待倒毙的路驼。
赵破奴下令分出一袋粟米,放在沙地上,然后商队继续前行。走出半里回头,那些沙民正扑向米袋,争抢,厮打,然后跪下来,朝着商队的方向叩拜。
阿提拉嗤笑:“给他们粮食?明天他们就会叫来更多人,抢你的货。”
“那就不是给粮食,是给刀了。”赵破奴面无表情,“但今天,他们只是饿肚子的人。”
第五天,抵达第一个绿洲:星星峡。
其实算不上绿洲,只是岩缝里渗出的几股泉水,在洼地聚成个小小的水塘,周围长着些耐盐的芦苇和沙枣树。但这里已是重要的中转点——岩壁上刻满了各种文字:佉卢文、粟特文、汉字、甚至还有古希腊文的残迹。最古老的一组汉字是:“大汉使节张骞,由此西行。”
赵破奴下马,抚摸着那些几乎被风沙磨平的刻痕。两千多年前,那个人从这里走过,开辟了第一条贯通东西的路。然后路断了,荒了,被人忘了。如今,他要重新走一遍。
“都护!”哨骑飞奔而来,“西边二十里,有驼队!约百峰,护卫……看装束,像是楼兰人!”
终于来了。
赵破奴整队。三百骑兵列成突击阵型,但弩不上弦,槊不指前。阿提拉的匈奴骑兵则散开,占据两侧高地——这是草原人的习惯,永远保持机动和俯冲的优势。
半个时辰后,地平线上出现驼影。
确实是楼兰人。五十峰骆驼,驼峰间捆着鼓鼓囊囊的皮袋,看样子是毛皮和玉石。护卫约三十人,骑着西域特有的矮种马,披简单的皮甲,持弯刀和短矛。看见严阵以待的欧越骑兵,他们明显紧张了,驼队停下,护卫聚拢。
赵破奴独自策马上前,在百步外停下。他举起右手——这是出使前鸿胪寺教的西域通用手势,表示和平。
对方沉默片刻,也走出一人。是个中年男子,深目卷发,裹着绣有莲花纹的头巾,穿着锦缎胡服,但已洗得发白。他右手抚胸,用生涩的汉语说:“远来的客人,你们……是商队,还是军队?”
“既是商队,也是使团。”赵破奴大声回应,“大欧越皇帝陛下,遣我等西行,与西域诸国通商复交。我乃西域都护赵破奴,敢问阁下是?”
那人明显松了口气:“楼兰国商人,安菩。奉国王命,东行采购茶叶和铁器。”他顿了顿,试探道,“都护大人所说的‘大欧越’……是取代了汉的那个东方大国吗?”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
“正是。”赵破奴点头,“汉室已亡百年,中原重归一统。今我皇改元太初,愿与西域诸国再续丝路之谊。”
安菩眼中闪过精光。他策马靠近些,压低声音:“既如此……都护可带来‘那个’?”
“哪个?”
“铁。”安菩吐出这个字,像吐出滚烫的炭,“精钢,刀剑,铠甲。楼兰愿出十倍……不,二十倍于丝绸的价钱。”
赵破奴心中了然。楼兰夹在匈奴、羌、月氏之间,急需军备自保。但他摇头:“铁器乃朝廷严控之物,不可私售。但若楼兰王愿遣使赴洛阳朝贡,陛下或可赐下‘国礼’。”
这是谈判的开始。安菩显然明白,他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道:“那么,都护可否让我看看……你们的货物?”
“请。”
商队打开三辆货车的油布。
第一车丝绸展开时,安菩和楼兰护卫们的眼睛直了。那不只是绸缎,是流动的霞光——蜀锦的厚重华丽,越罗的轻薄如烟,齐纨的素雅高贵。尤其那匹“太初九鼎图”,青铜纹样以金线织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九尊真鼎要从绸面里跃出。
“这……这是给国王的礼物?”安菩声音发颤。
“若楼兰王喜欢,可以相赠。”赵破奴大方地说,“但我要见国王本人。”
第二车瓷器。青瓷的冰裂纹如春水破冰,白瓷的莹润似羊脂美玉。安菩拿起一只茶盏,对着光看,薄如蛋壳,透影见指,他喃喃道:“我父亲说过,汉朝最顶级的瓷器叫‘秘色瓷’,早已失传……这比秘色瓷更美。”
第三车是茶叶和纸张。茶叶的清香在干燥的空气中格外醒神,而纸张则让安菩困惑——他拿起一张“洛阳纸”,轻,柔,可书写,可包裹,成本却远低于绢帛。
“这是什么……法术?”
“这叫纸。”赵破奴亲自演示,用毛笔在纸上写下“楼兰”两个汉字,“将来西域诸国的文书、佛经、商约,都可以用这个书写。一车纸,可抵百车竹简,十车绢帛。”
安菩抚摸着纸面,久久不语。他是商人,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知识传播的成本将大幅降低,文书往来的效率将百倍提升。这看似不起眼的货物,或许比丝绸瓷器更具颠覆性。
日落前,谈判达成初步意向:楼兰商队掉头,护送欧越使团前往楼兰城;安菩派人快马回报国王;双方在星星峡休整一日,交换部分礼物作为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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