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
只有一个字。
田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随即恢复了平静。她再次叩首:“谢陛下隆恩。”
“清虚观乃皇家道场,环境清幽。朕会下旨,一切用度,仍按皇后仪制。增派可靠人手护卫照料。”欧阳蹄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与距离,“你……好自为之。”
“臣妾,谨记。”田玥起身,依旧垂着眼眸,没有再看欧阳蹄一眼,转身,向着殿外那辆早已等候的、没有任何皇家标识的朴素青幔马车走去。
苏嬷嬷抱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含泪跟上。
秋风乍起,卷起庭院中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掠过田玥素白的衣袂和散落的发丝,更添无限萧瑟。她步态平稳地登上马车,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
车夫轻轻挥鞭,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光滑的石板御道,发出单调而清晰的轱辘声,向着皇宫深沉的西门驶去,最终消失在高大的宫墙阴影之中。
欧阳蹄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秋风拂动他的袍角,他的身影在空旷的殿前显得格外孤寂。直到内侍监小心翼翼地近前提醒,他才缓缓转身,走回那同样空旷冰冷的宫殿深处。
他知道,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打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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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观,坐落于洛阳城西三十里的翠云山麓。
这里确实清幽。道观不大,但历史久远,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白墙黑瓦,古朴肃穆。因是皇家敕建,平日少有闲杂人打扰,只有数名年长的女观在此清修。
观内最深处,一处独立的小小精舍,便是田玥的居所。一明两暗的格局,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柜,一个蒲团,一张书案。书案上摆着几卷最普通的道经,一方石砚,一支毛笔,一沓素纸。窗明几净,窗外可见一角青天和几竿修竹。
田玥抵达后,便彻底沉静下来。她换上了观中提供的灰色道袍(虽被允许带发,但衣着需合规制),每日作息严格依循观中钟磬。晨起洒扫庭院,早课诵经,午后或静坐,或提笔抄写经文,傍晚再次诵经,入夜便早早歇息。饮食极为清淡,几乎不见荤腥。
她很少说话,面对观中女观好奇或怜悯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苏嬷嬷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负责照料她的起居,也替她挡下所有不必要的探视。
第一个来探视的,是太子欧阳恒。
他是在田玥入观半月后,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来的。只带了最少的随从,轻车简从,如同寻常人家的儿子探望静养的母亲。
精舍内,田玥正跪坐在蒲团上,对着窗外的雨幕静坐。听到通报,她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平静的虚无。
欧阳恒走进来,看到母亲一身灰袍,素面朝天,坐在简陋精舍中的模样,鼻尖猛地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撩袍便欲行大礼。
“太子不必多礼。”田玥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逾越的疏淡,“此处乃方外之地,只有修行人田玥,再无欧越皇后。太子国事繁忙,不必常来。”
欧阳恒的动作僵住,心头如同被针扎了一下。他直起身,在母亲对面的一个旧蒲团上坐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母亲……在此处,可还习惯?若缺什么,儿臣立刻让人送来。”
“一切皆足,甚好。”田玥的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得碧绿的竹叶上,“太子监国,日理万机,黎庶安康,边关靖宁,便是最大的孝道。不必为方外之人挂心。”
她问了几句关于河南道春旱后补救、江淮漕运是否畅通、北疆归附诸部是否安分的政事,语气平淡如同讨论天气,仿佛那与她毫无关系。欧阳恒一一作答,心中却越发苦涩。他知道,母亲是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与那个她出身、也曾代表过的“齐国”,以及她身份所系的“欧越后宫”,彻底割裂开来。
她只做“田玥”,一个为苍生祈福、为亡魂超度的修行者。不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探视的时间不长,田玥便以“功课时辰到了”为由,委婉送客。欧阳恒走出精舍,站在潇潇秋雨中,回望那扇已然关闭的房门,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他知道,母亲将自己放逐到了心灵的孤岛,而他,乃至父皇,都已被她划在了岛屿的边界之外。
此后,欧阳恒仍定期前来,但田玥的态度始终如此,客气,疏离,只问国事民生,绝口不提任何与齐、与过往有关的话题。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青灯、古卷、钟磬和窗外不变的风景。
只有夜深人静时,当苏嬷嬷也睡下,整个精舍乃至整个清虚观都沉入最深沉的寂静,田玥才会偶尔从整齐叠放的衣物最底层,取出那枚温润的玉佩,握在掌心,贴在胸口,对着东方——那是临淄的方向,久久凝望。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苍白宁静的脸上,那时,才会有两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浸入灰色的衣襟,留下一点深色的、很快就消失不见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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