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四年,四月初八,雍城,太庙守藏殿。
雍城的风,似乎永远带着一股来自黄土高原深处的、亘古不变的苍凉与肃穆。这里曾是秦人立国之初的旧都,是秦国历代先公先王举行最隆重祭祀的圣地,也是周室东迁后,关中最古老、最完整的宗庙与档案保存之地。即便在秦都东迁咸阳后,雍城的太庙与守藏之所,依然保持着超然的地位,收藏着秦室乃至更久远时代封存的秘密。
欧阳蹄的西巡銮驾,在三日前悄然抵达了这座沉浸在历史尘埃中的古城。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惊动地方官吏,只有最核心的禁卫与猗顿麾下最精锐的“影卫”随行。皇帝此行的名义是“祭拜山川,告慰祖灵”,但真正目的,只有他与猗顿等极少数人知晓。
此刻,他正身处太庙深处,一座依山而建、以厚重青石垒砌的“守藏殿”内。殿内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青铜灯盏内跳跃的火焰,提供着有限而摇曳的光明。空气冰冷而干燥,弥漫着陈旧竹木、防腐药草以及岁月本身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吸入口鼻,仿佛能感受到时光的颗粒。
在他面前,一位身形佝偻得几乎对折、白发稀疏、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的老者,正颤巍巍地指挥着两名同样年迈的哑仆,从靠墙的巨大青铜柜格中,搬出一卷卷以兽皮或丝绳捆扎的竹简、木牍,以及少数用锦囊盛放的玉版、龟甲。老者是雍城太庙的守藏史,姓嬴,据说是秦室远支,世代守护此殿,今年已九十有七,思维却异常清晰,对这里的每一片简牍都了如指掌。
“陛下,”老守藏史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他指着堆积如山的简牍,“自文公迁都至雍,凡四百年间,宗庙祭祀之记录、山川望祭之祷文、异象灾祥之占卜、乃至……乃至一些不便载于国史、却关乎国运根本的‘秘闻’,皆藏于此。武王之后,虽都咸阳,然雍城藏典,未曾轻动。昭襄王晚年,似有整理,将部分尤为古奥或……忌讳之档,另行封存于‘玄室’。”
欧阳蹄微微颔首,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蒙着厚厚灰尘的卷册。在他身侧的案几上,已经摊开了几份猗顿近期汇总的情报摘要,以及数张精心临摹的图样——有从夷洲玛卡遗迹拓印的羽蛇骨雕纹饰,有从缴获的秦室器物上描摹的标准玄鸟图腾,还有姒康从海外传回的、关于玛卡船舰与那星图石板的粗略素描。
“老史公,”欧阳蹄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殿内显得格外沉稳,“朕欲查者,非秦之兴衰,乃‘玄鸟’之始源。秦人自谓‘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乃嬴姓之祖。然玄鸟之形,何以定为今貌?其纹饰源流,可溯至何时?更早之先民,可有类似鸟形崇拜?尤其是……与东夷、东海,乃至更渺远之地,可有牵连?”
老守藏史嬴史公浑浊的眼珠在烛光下转动了一下,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光芒。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哑仆将一批看起来最为古旧、甚至有些残破的玉版和大型龟甲搬到皇帝面前的长案上。
“陛下请看此物。”嬴史公枯瘦如鹰爪的手指,轻轻拂去一片青灰色玉版上的浮尘。玉版长约两尺,宽一尺,质地并非绝佳,但表面打磨光滑,上面以极其古朴、甚至有些稚拙的刀法,阴刻着一幅图案。
图案中心,是一只鸟。但并非后世秦玄鸟纹那种线条流畅、姿态威猛、细节清晰的模样。这只鸟的形体更加抽象、粗犷,头部似鸟,却有着夸张的、如同蛇信般分叉的“喙”(或装饰),身体拉长,羽毛的刻画并非片状,而是一组组旋转的螺旋纹或密集的短斜线,鸟尾则夸张地延伸、盘卷,与下方一些难以辨认的、类似波浪或云气的纹饰纠缠在一起。在鸟的周围,还刻着一些更为原始的符号,像是星辰,又像是某种指引方向的标记。
“此玉版,”嬴史公缓缓道,“乃三百年前,穆公时,于岐山之下,古公亶父旧墟深处所得。当时太卜以为古祥瑞,藏之。其纹,与后来定制的玄鸟祀纹,迥异。老朽年轻时曾遍阅周室散落旧典,偶见一残简提及,殷商之世,东夷诸部有‘鸱鸮’或‘鸑鷟’之祀,其形‘似鸟而长,尾如旋蛇,目含星芒’,或与此版有几分仿佛。”
欧阳蹄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玉版纹样上,又迅速扫向旁边猗顿提供的玛卡骨雕纹样临摹图。虽然玛卡纹样更加繁复、华丽,充满了异域风情,但其核心结构——那拉长的、带有螺旋羽饰的身体,那独特的眼部刻画方式(中间一个圆点,外围绕以放射状短线,如同蕴含星辰),尤其是那种鸟身与蛇形(或类蛇形)纹饰纠缠共生的感觉……与这古朴玉版上的图案,竟然有着一种跨越了时空与文明的、惊人的神似!玛卡纹样更像是一种经过了数千年独立演化、变得极度精致和符号化后的“升级版”!
“再看此甲。”嬴史公又指向一片几乎有面盆大小的黑色龟甲。甲上刻着卜辞,但在边缘和背面的非卜兆区,同样刻有一些装饰性纹路,其中又出现了鸟形,这次是数只鸟围绕着一个中心盘旋,中心的图案模糊不清,似鼎非鼎,似坛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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