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三年,腊月十八,子时三刻,紫微宫深处,甘露殿。
夜已深沉,白日里象征帝国无上威权的重重宫阙,此刻都沉入了墨汁般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唯有零星几处值房还亮着灯火,如同巨兽尚未闭合的眼睛。寒风穿过漫长的宫巷,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地上未扫净的残雪,拍打在厚重的朱红宫墙上,沙沙作响。
甘露殿是皇帝的寝殿之一,位置相对僻静。此刻,殿内只燃着几盏青铜鹤形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御案前那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龙涎香与墨锭混合的气息。
欧阳蹄并未就寝。
他独自站在一幅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巨大舆图前。舆图以精细的工笔绘制,山河城池,纤毫毕现。代表欧越帝国实际控制区域的玄黑色,已经覆盖了西起陇山、东至济水、北抵阴山南麓、南达江汉的广阔疆域。而在东方,象征齐国的赤红色区域,如今其西部边缘,代表平陆的那个点,已被朱砂笔狠狠划去,涂成墨黑。一道粗重的黑色箭头,从平陆指向东方更深处的高唐、临淄。
皇帝穿着常服,一件深青色绣金螭纹的锦袍,未戴冠,长发以一根简朴的木簪束在脑后。他的背影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孤峭,肩膀的线条依旧挺拔,但微微低垂的头颈,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案几上,除了堆积的奏章,还有半盏早已凉透的参茶。
平陆大捷的喧嚣已然过去,作为帝国的最高主宰,他需要思考的是下一步:高唐如何打?临淄何时围?北线的王翦能否稳住阵脚?海上那诡异的玛卡舰队与珠崖惨案背后究竟是何图谋?三皇子句余从夷洲送回的星图石板暗示着什么?还有……玥儿。
想到这个名字,欧阳蹄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一下。
白日里,皇后按例垂帘听捷报,举止无可挑剔,甚至主动拿出私房犒赏将士,赢得了朝野一片“贤后”“仁德”的赞誉。但他太了解她了。那声几不可闻的衣料摩擦,退朝后凤仪宫过早紧闭的宫门,以及傍晚时分她派人送参汤时那过分平稳的语调……都在告诉他,平陆的陷落与匡章的死,像两把淬毒的匕首,扎进了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实质上的“齐国质子”心里最深最软的地方。
他甚至知道,她有一条极其隐秘的、连猗顿都未能完全掌握的私人消息渠道,直通旧齐。昨日猗顿还隐晦地提及,凤仪宫似乎收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旧物”。
她在痛苦,在挣扎。而他,作为皇帝,作为丈夫,作为某种意义上造成她痛苦的根源,该如何面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打破了深夜绝对寂静的脚步声,以及内侍监压得极低的、带着惊惶的劝阻声:“皇后娘娘,陛下有旨,今夜……”
“本宫知道。”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响起,打断了内侍的话。
是田玥。
欧阳蹄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但他没有立刻转身。
沉重的殿门被无声推开,又轻轻合拢。
寒风趁机卷入,吹得殿内灯火一阵剧烈摇曳,将人影投在墙壁和舆图上,拉长,扭曲,晃动。
欧阳蹄缓缓转过身。
田玥站在殿门内三步处,没有穿白日那身繁复厚重的皇后袆衣,而是换了一身相对简洁、却依旧庄重无比的玄色深衣,外罩一件绣着金色凤纹的纱罗大氅。她的长发并未盘成复杂的发髻,只是松松地绾在脑后,插着一支素净的白玉凤头簪。脸上未施半点脂粉,在昏黄的灯火下,肤色显得近乎透明,眼圈周围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处的两颗黑曜石,直视着欧阳蹄,里面翻涌着决绝、悲哀,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问安,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帕。
殿内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内侍监早已吓得退到最远的角落,屏住呼吸,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壁里。
良久,欧阳蹄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玥儿,夜深了,何事?”
田玥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御案约一丈处停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从胸腔里挤出来:
“陛下,平陆已下,匡章殉国,齐国西线门户洞开,精锐折损。”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勇气,“妾……敢问陛下,天兵可否……暂止于济水?允齐国……称臣纳贡,永为帝国东藩?”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妾愿作保,可令齐王自去帝号,只称‘齐公’。帝国可遣重臣监护。为固盟好,太子殿下年已及冠,尚未大婚,可迎娶齐王宗室嫡女为妃,如此,齐越联姻,共御外侮,岂不两全?”
这番话,显然在她心中反复咀嚼了无数遍,此刻说出来,虽然带着细微的颤抖,却条理清晰,甚至提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这是一个皇后在进谏,更是一个女儿在为故国做最后的、绝望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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