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定六年的初夏,瓯江口的海风裹挟着日益浓重的咸腥与湿气,预示着雨季的临近。都城最大的军用码头上,早已是人头攒动,从黎明时分起,便有官员、军士以及许多闻讯而来的百姓聚集于此。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深切的期盼,死死盯着东方那雾气迷蒙、海天一线的模糊交界处。
自去年秋末,水师都督舟侨亲率“破浪”、“凌风”、“伏波”三艘经过精心改造的探索船,承载着欧越国向海洋寻求生路的希望,驶向那传说中充满机遇与危险的东方未知海域,至今已过去了大半年。期间,除了偶尔有沿海渔民传言在极东方向见过模糊的船影外,再无任何确切音讯。时间每过去一天,那份压在心头的不安便沉重一分。焦虑与期盼,如同这江口终年不散的薄雾,沉甸甸地萦绕在都城的上空,更沉甸甸地压在亲自批准此次远航的欧阳蹄心头。
欧阳蹄并未端坐于王宫等待,而是亲临码头,立于临时搭建的望台之上。他身披一件防风的深色斗篷,面色沉静,唯有负在身后、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相国文寅、上将军苍泓等人亦陪侍在侧,气氛凝重。
日头渐高,海面上的雾气却未见消散,反而愈发浓重。就在人群中开始泛起些许躁动与失望的低语时——
“来了!是船!是我们的船回来了!!” 了望塔最高处,负责了望的士兵用尽了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混杂着狂喜与难以置信的呐喊!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码头!所有人都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向着士兵所指的方向拼命张望。
海平线上,几个微小如豆的黑点,顽强地穿透浓雾,逐渐放大,显露出帆船的轮廓。
然而,当那三艘(不,仔细看,似乎是两艘?)船影越来越清晰,足以让人分辨其细节时,码头上前一刻还沸腾的欢呼声,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归来的船队,早已失去了出发时的雄健挺拔与船体光洁。它们缓慢地、异常沉重地破开铅灰色的海水,如同从地狱深渊挣扎爬出的幽灵。
“凌风”号最为凄惨,一根主桅杆齐腰折断,只剩半截残骸凄凉地指向天空,另一根桅杆上的主帆千疮百孔,布满了撕裂的口子和不知名污渍,如同一面饱经摧残、再也无法飘扬的战旗。“伏波”号的境况同样令人心惊,其右侧船舷靠近水线的位置,赫然有一道巨大的、令人触目惊心的凹陷!那凹陷边缘扭曲,木板断裂,虽然经过了紧急的、粗糙的修补,用巨大的木板和密密麻麻的铁钉强行固定,但依旧能想象出当初遭受了何等猛烈的、仿佛来自洪荒巨兽的撞击!唯有作为旗舰的“破浪”号,看起来相对“完整”一些,但船体两侧也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刮痕,像是被无数利爪撕挠过,船壳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由海水、盐霜和某种未知藻类共同形成的污浊附着物,显得肮脏而疲惫。
三艘船……不,所有人都看清了,归来的只有“破浪”和“凌风”两艘!“伏波”号,连同它船上的所有船员,消失在了那未知的东方。
船队沉默地、几乎是贴着水面缓缓驶入港口,缆绳被抛上岸,系缆桩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当船板终于重重地搭在码头上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个踏上坚实陆地的,是都督舟侨。
码头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这位出发时英姿勃发、眼神明亮的年轻将领,此刻简直判若两人。他面容枯槁,肤色是一种被海风烈日长期侵蚀后的、近乎病态的黝黑,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血丝。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脸颊上,一道狰狞无比的、从左上眼角一直斜划到右下颌骨的巨大疤痕!那疤痕显然是新伤,皮肉外翻愈合的痕迹还带着暗红色,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趴伏在脸上,为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平添了十分的骇人与戾气。他的左臂用染血的麻布简陋地吊在胸前,步履虽竭力保持着军人的稳健,但那每一步踏在木板上的轻微声响,都透着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疲惫。
他身后的船员们,陆续走下船板。他们个个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晒伤、冻疮和各式各样的伤痕。许多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眼神空洞,只有在脚踏上码头坚实的土地时,才闪过一丝恍惚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但那庆幸之下,却掩藏着更深层的、仿佛烙印在灵魂里的恐惧。他们默默地站在舟侨身后,如同一群刚从坟茔中爬出的亡魂,与码头这边衣着相对整齐、面色红润的人群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欧阳蹄快步走下望台,来到舟侨面前。看到爱将及船队如此惨状,他心头如同被巨石狠狠撞击,面上却维持着君王应有的镇定与宽和。他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身体微晃、正要挣扎着行大礼的舟侨,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归来者的耳中:“舟都督,辛苦了!回来就好!能回来,便是大功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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