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起来像是低级军官的楚军百夫长壮着胆子,抬起头颤声问道:“君……君上此言当真?我等……真可自行选择去留?”
“君无戏言。”欧阳远目光扫过众人,坦然道,“愿意留下的,站到左边;愿意回家的,站到右边。现在就开始选择吧。”
短暂的犹豫和窃窃私语后,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令欧阳远稍感意外的是,超过六成的俘虏最终选择了站到左边,愿意留在东瓯。后来他通过猗顿了解到,这些楚军士卒多来自楚国边境的贫困地区,家中无甚恒产,回去后也多是艰难度日,甚至可能因战败而受责罚。东瓯这边虽然刚刚经历战火,但展现出秩序和生机,以及那份难得的“仁义”,让他们看到了一丝重新开始的希望。
三天后,战场基本清理完毕。阵亡的东瓯将士遗体被仔细地清洗整理,尽量换上干净整洁的衣物,一具具朴素的棺椁(或裹以草席)被整齐地排列在城东一片新辟的、面向瓯江的向阳坡地上——这里被正式定为东瓯英烈陵园。
葬礼这日,全城缟素。
清晨,低沉而哀戚的钟声一次次敲响,缓慢地回荡在东瓯城上空,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军民们自发地穿上素服,臂缠黑纱,手持临时采摘的白色野花,默默地走出家门,汇成一股沉默的人流,向着城东陵园缓缓行进。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催促,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种庄严肃穆而又无比沉痛的气氛之中。
欧阳远身着玄端素服,未佩任何饰物,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脸色凝重。他的身后,是同样身着素服的文寅、苍泓、灵姑浮、舟侨、猗顿等所有文武官员。再后面,是阵亡将士的家属——被人搀扶着的白发父母,抱着懵懂幼儿的年轻寡妇,哭泣的兄弟姐妹……队伍绵延数里,却几乎听不到喧哗的哭声,只有无数沉痛的脚步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抽噎声。
陵园内,八百七十三具棺椁(或草席包裹的遗体)整齐排列,如同他们生前列队一般。每具棺椁前都立着一块新削的木牌,上面用墨笔清晰地刻着阵亡者的姓名、籍贯和在军中的职位。这是欧阳远特别要求的——他坚持要让每一个为国捐躯的人,都留下他们的名字,不被历史遗忘。
葬礼由军中威望最高的苍泓老将军主持。当老将军用颤抖而沙哑的声音宣布仪式开始时,人群中终于有人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这哭声如同引信,瞬间点燃了积压在所有人心中的巨大悲痛,陵园内顿时悲声四起,哀鸿遍野。
欧阳远缓步走上临时搭建的祭台,展开手中那卷他花了三天三夜时间、亲自核对整理出的阵亡将士名册。竹简沉重,仿佛承载着八百七十三条生命的重量。
“东瓯忠烈,英魂不远,永垂不朽!”他的声音在悲声稍歇的陵园中清晰地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今依此名录,奠我英魂,慰我生者!”
他开始念出竹简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介绍,提及他们的来历和牺牲之处。
“黑夫,东瓯邑人,猎户出身,弩兵什长。昭关之战中射杀楚军十七人,坚守西门时被流矢击中,阵亡,年二十二。”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应声瘫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我的儿啊——!”她是黑夫的母亲。身旁的妇女们连忙含泪搀扶,低声安慰,却止不住自己的泪水。
“仲孙无咎,原越国武士,重甲营百夫长。瓮城之战率本部五十人阻敌两个时辰,身被九创而死,不退一步,年三十有五。”
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幼儿,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悲痛,也张开嘴哇哇大哭,稚嫩的哭声混合在母亲的哀恸中,令人心酸。
“姒勇,公室疏族,亲兵队率。护主突围时,以身为主公挡箭,穿透胸腹而亡,年十九。”
欧阳远的声音在这里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停顿了一下。姒勇是他的远房堂弟,也是最后一个在战场上为他而死的姒氏族人。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眼神明亮的年轻人。
他继续念着,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哽咽。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如今破碎的家庭。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有失去顶梁柱的妻子,有再也见不到父亲的孩童。哭声此起彼伏,整个陵园被深切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痛所笼罩。
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欧阳远将竹简郑重地放在祭台中央,缓缓转身,面向台下泣不成声的军民。
“这些将士,”他的声音因悲痛而沙哑,却努力保持着镇定,“他们,是我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兄弟!他们用最宝贵的生命,扞卫了东瓯的尊严,保护了我们的家园,为我们赢得了生存下去的权利!他们走了,但东瓯不会忘记他们!历史,也必将记住他们今日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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