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片死寂。弃子……九死一生……用一百五十条最精锐老兵的性命,去赌一个让敌人“不舒服”、争取几天时间的机会。这就是绝境下的选择,冰冷,残酷,却别无他法。
张光翰和王彦升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抱拳:“末将……这就去挑选人手!”
“记住,”赵匡胤补充道,目光扫过三人,“选人,自愿。说明是死路。不强迫。去的人,口粮加倍。若有家小,登记在册。我赵匡胤只要活着,必不负他们。”
“是!”
三人领命,步履沉重地退出大帐。
帐内,又只剩赵匡胤和老郎中。赵匡胤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向后靠去,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老郎中连忙上前,用布巾擦拭。
“将军……您这又是何苦……”老郎中声音哽咽。
“必须如此。”赵匡胤闭着眼,声音微弱却清晰,“等,是等死。搏,才有一线生机。我不能……让兄弟们,白死。”
他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喘息着,仿佛在积蓄力量,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辰时 金陵 运河码头
晨雾笼罩着繁忙的码头,漕船、客船、货船密密麻麻,装卸货物的号子声、船工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市井交响。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繁忙之下,却涌动着不寻常的暗流。
一处专供官粮转运的码头旁,十几辆满载麻袋的驴车歪歪斜斜地堵在通道上,几个穿着短褂、看似苦力头目的人,正和码头上一个小吏模样的官员激烈地争吵着,唾沫横飞。
“凭什么扣我们的车?这码头是你们家开的?我们给钱装卸,天经地义!”
“就是!耽误了东家的货,你们赔得起吗?”
那小吏脸色铁青,指着旁边一块“官运重地,闲杂避让”的木牌,厉声道:“看清楚了!这里是转运军粮的码头!你们的货,到旁边民码头卸去!再堵在这里,以妨碍漕运论处!”
“军粮?军粮了不起啊?老子们也是交了税的!这码头我们用了多少年了,凭什么现在不让用?是不是你们官老爷想趁机多捞油水?”
争吵声越来越大,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民众和船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拥堵的车辆和人流,将通往官仓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几艘等着靠岸卸粮的漕船,只能在不远处的河面上干着急。
不远处一座茶楼的二楼雅间,徐温临窗而坐,脸色阴沉地看着码头上的混乱。他身后站着两个便装亲随。
“去,”徐温对其中一个亲随道,“让府衙的差役过去,把人驱散,车辆扣下,带头闹事的,抓起来。告诉他们,阻碍军粮转运,形同通敌,格杀勿论!”
“是!”亲随领命,匆匆下楼。
徐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了。这两天,从漕粮入库、装船、到沿途转运,大大小小的“意外”和“纠纷”不断。不是民夫“突然”生病不足,就是车船“意外”损坏,要么就是像今天这样,地痞无赖带头拥堵闹事。
虽然还没造成实质损失,但明显拖慢了节奏,扰乱了秩序。幕后是谁,不言而喻。那些对丈田清税不满的世家,开始用这种下作手段反击了,而徐知诰,很可能就是背后的推手。
“参军,”另一个亲随低声道,“马爷那边传来消息,昨夜盯梢的人发现,徐府后门半夜有生人进出,去了运河边一处废弃的货栈。货栈里……藏了些东西,像是火油和硫磺。”
火油!硫磺!徐温心头剧震。这些人想干什么?烧码头?还是烧粮船?
“告诉马老疤,人盯死,货看住,但先别动。看看他们到底想在哪动手,抓现行!”徐温咬牙道。现在动手抓人,容易打草惊蛇,也未必能拿到徐知诰的直接把柄。必须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是。”
亲随刚退下,楼梯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府衙的书吏满头大汗跑上来,气喘吁吁地递上一份文书:“参、参军,北边……八百里加急!”
徐温一把抓过,迅速拆开。是张横从金陵发来的密信,通报了野狐岭的最新情况——赵匡胤重伤但清醒,军粮极度匮乏,箭矢药品奇缺,耶律挞烈日夜袭扰,形势危如累卵。第二批粮草,务必尽快安全运抵,否则北线恐有崩溃之虞!信末,是张横凌厉的笔迹:“江南但有差池,断送北线将士性命者,吾必诛其九族!”
字字千钧,力透纸背。
徐温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压力,从未如此巨大而具体。北边是同袍在流血等粮,江南是蠹虫在暗中作梗。他若稳不住这漕运,若让第二批粮草出了岔子……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码头正在被差役驱散的人群,看着河面上等待的漕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不能再被动防守了。
必须主动出击,敲山震虎,哪怕……手段酷烈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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