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更快。沙陀兵的人数、偷袭的突然性、以及那种沉默而高效的杀戮方式,完全压制了措手不及的契丹游骑。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篝火旁再没有能站着的契丹人。只有几匹受惊的战马挣脱了缰绳,嘶鸣着冲进黑暗,很快消失不见。
“检查!补刀!搜身!快!”皇甫晖的声音响起,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沙陀兵们迅速行动。检查每个倒地的契丹人是否死透,在咽喉或心口补上致命一刀,手法干净利落。然后开始搜刮尸体,拿走皮囊、干粮、武器,特别是角弓和箭囊。动作熟练,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在收割庄稼。
刘山跟着自己的小队,也加入搜索。他走到一具尸体旁,是个很年轻的契丹人,大概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漆黑的夜空,似乎不明白死亡为何降临得如此之快。
一支弩箭从他左眼射入,深入颅脑。刘山胃里一阵翻腾,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去解他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皮囊。皮囊很沉,里面是风干的肉条和一种硬得像石头的奶疙瘩。他还从尸体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雕刻粗糙的骨制护身符。
“别发呆!”旁边老兵踢了他一脚,低吼道,“拿有用的!弓!箭!水囊!吃的!”
刘山一个激灵,连忙摘下死者背上的角弓和箭囊。角弓比他们用的制式弓短,但弓臂粗壮,入手沉甸甸的,弓弦是牛筋鞣制的,很有韧劲。箭囊里还有二十几支箭,箭镞是三棱的,带着倒刺,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他把这些东西连同皮囊一起背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背上了死者的债。
很快,战场打扫完毕。沙陀兵们重新集结,默默分吃着从契丹人那里缴获的肉干和奶疙瘩,用找到的水囊补充饮水。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气氛有些压抑,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了必要工作的漠然。
皇甫晖蹲在那几匹被控制住的战马旁边,仔细检查着马具和马匹的状态。他挑出三匹看起来最强健的,对几个军官吩咐了几句。很快,三个最擅长骑射的沙陀老兵被挑选出来,翻身上马。
“你们三个,”皇甫晖看着他们,声音低沉,“带上缴获的契丹箭矢,换上他们的皮帽。往北,去探路。重点是涿州方向,看看契丹主力到底在哪儿,有多少人,什么布置。如果可能,抓个活口回来。记住,你们现在是契丹游骑。小心,别暴露。两天,无论有没有收获,必须回来,到……”他指了一个远处隐约可见的山丘轮廓,“到那处山丘汇合。如果回不来……”他没说完,只是拍了拍其中一人的马鞍。
三个骑兵点了点头,一拉缰绳,调转马头,迅速融入黑暗,蹄声很快远去。
“其他人,”皇甫晖站起身,看向剩下的队伍,“休息一个时辰。处理伤口,吃东西。一个时辰后,继续出发。这里不能久留。”
队伍再次散开,各自寻找相对避风的地方,靠着冰冷的土坡或石头,抓紧时间休息。有人拿出缴获的小刀,开始笨拙地切割那些硬得硌牙的肉干和奶疙瘩。有人互相处理着在刚才短暂战斗中受的轻伤——大多是扭伤或擦伤。
刘山靠着一段倒塌的土墙,慢慢嚼着分到的一块肉干。肉很硬,很咸,带着浓重的腥膻味,可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他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水,是缴获的,有股淡淡的羊膻味。他看向不远处的皇甫晖。皇甫晖独自坐在一块大石上,就着微弱的星光,擦拭着弯刀上的血迹。动作很慢,很仔细,脸上那道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刻。
这就是战争。没有鼓角争鸣,没有两军对圆。只有黑暗中的潜伏,瞬间的爆发,冰冷的死亡,和沉默的消化。残酷,直接,真实得让人心底发寒。
他摸了摸缴获的那把角弓,又摸了摸怀里那个粗糙的骨制护身符。那个死去的年轻契丹人,他也有家人吧?也有想回去的地方吧?现在,他死了,死在这片陌生的、冰冷的荒原上,像一根被随意折断的草。
刘山闭上眼睛。韩老四的脸,哥哥刘石头的脸,在眼前闪过。还有金陵城里,韩家嫂子和虎子期盼的眼神。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点迷茫和不适,也被荒原的冷风,吹得坚硬起来。
在这里,怜悯是奢侈,是毒药。想活着,想守护些什么,就得像这些沙陀兵一样,变成狼,变成冰,变成这片荒原的一部分。
他握紧了弓,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嚼碎,咽下。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出发。”
队伍再次无声地汇入黑暗,向着北方,那烽烟最浓处,继续前行。脚步似乎更沉重,可眼神,却比来时,更亮,也更冷。
荒原依旧无边无际,寒风依旧刺骨。
可这支沉默的队伍,像一把淬过火、开了刃的匕首,正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刺向敌人的咽喉。
亥时 金陵 文华殿 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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